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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斋续笔》原文及译文

《容斋续笔》

戒石铭【原文】"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太宗皇帝书此以赐郡国,立于厅事之南,谓之《戒石铭》。按成都人景焕,有《野人闲话》一书,乾德三年所作,其首篇《颁令箴》,载蜀王孟昶为文颁诸邑云:"朕念赤子[1],旰食宵衣[2]。言之令长,抚养惠绥[3]。政存三异[4],道在七丝[5]。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得所,风俗可移[6]。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7]。朕之赏罚,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尔为戒[8],体朕深思。"凡二十四句。昶区区爱民之心,在五季诸僭伪之君为可称也[9],但语言皆不工,唯经表出者,词简理尽,遂成王言,盖诗家所谓夺胎换骨法也。【注释】[1]念:关心、想念。赤子:对君主忠诚的百姓。[2]旰食宵衣:天很晚才吃饭,天不亮就穿衣起床。形容勤于政务。[3]惠绥:安抚。[4]政存三异:处理政务要达到三种奇迹出现,即蝗虫不入境内,鸟兽也知礼仪教化,儿童也明了仁厚之心。[5]道在七丝:治理地方如同拨弦弄琴一样。七丝,古琴的七根弦,也借指七弦琴。[6]宽猛得所,风俗可移:处理政事要松紧适当,这样才能移风易俗。[7]赋舆是切,军国是资:田赋收入是国家切身要事,军队和政府都要靠这些来养活。[8]勉尔为戒:劝导你们要以此为戒。[9]五季:五代。僭伪:割据一方的非正统的王朝政权。五代十国时候,群雄并起,大多文人都认为这些政权不是正统皇室,所以称之为僭伪。

【译文】

"你们做官得的薪俸,都是人民血汗膏脂;虽然百姓容易虐待,上天却难欺骗。"宋太宗写了这四句,颁发给各地方官员,立碑在公堂南面,称做《戒石铭》。过去成都人景焕,著有《野人闲话》一书,是宋太祖乾德三年时作的。第一篇名《颁令箴》,记载了后蜀国主孟昶曾作文颁给各地方长官,说:"寡人十分关心百姓,为他们很晚才吃饭,天不明就起床。所以才给你们讲这番话,望你们要爱护黎民百姓。治理地方要达到蝗虫不入境、鸟兽懂礼仪、儿童有仁心这三种异事出现,而达到圣人之治,关键还在于地方官们如弹琴一样,把政务调理得好。要像驱鸡那样恰到好处,为政清廉的法规绝不能荒废。政治要宽猛适当,才能移风易俗扶植正气。不能让百姓利益受到侵害,不能使百姓生活受到破坏。当官的虐待百姓很容易,可是上天却难被你们欺瞒。田赋收入是国家切身要事,军队和政府都是靠百姓养活。寡人对你们的赏罚,是绝不会拖延时间的。你们做官所得的薪俸,都是人民的血汗膏脂。凡当百姓父母官的,没有不懂得对百姓仁慈的。希望你们都要以此为戒,要很好地体会寡人这个意思。"共写了二十四句。孟昶这一点爱护百姓的心思,在五代十国那些割据地方,称王道霸的君主里面,可以算是比较好的了。但他这篇文章语言不精练,唯有从中归纳出来的四句,言辞简要,道理尽说,遂成为宋太宗的不朽名言。这种归纳法,就是诗人们常用的脱胎换骨的写作方法呀!

李建州【原文】建安城东二十里,有梨山庙,相传为唐刺史李公祠,予守郡日[1],因作祝文曰:"亟回哀眷。"书吏持白回字犯相公名[2],请改之,盖以为李回也。后读《文艺·李频传》,懿宗时,频为建州刺史,以礼法治下。时朝政乱,盗兴相椎敚,而建赖频以安。卒官下[3],州为立庙梨山,岁祠之[4],乃证其为频。继往祷而祝之云,俟获感应,则当刻石纪实。已而得雨,遂为作碑。偶阅唐末人石文德所著《唐朝新纂》一书,正纪频事,云除建州牧,卒于郡。曹松有诗悼之曰:"出旌临建水,谢世在公堂。苦集休藏箧[5],清资罢转郎。瘴中无子奠,岭外一妻孀。恐是浮吟骨,东归就故乡。"其身后事落拓如此。《传》又云:"频丧归寿昌,父老相与扶柩葬之。天下乱,盗发其冢,县人随加封掩。"则无后可见云。《稽神录》载一事,亦以为回,徐铉失于不审[6]也。【注释】[1]予守郡日:我在这里担任太守的时候。[2]犯相公名:和相公(李刺史)的名字相同,犯了忌讳。[3]卒官下:死在任上。[4]岁祠之:每年都去祭拜他。[5]箧:箱子。[6]审:考证,查究。

【译文】

福建建安郡城东二十里,有座梨山庙,相传是唐代一个姓李的刺史的祠庙。我在这里担任太守的时候,曾写了祝文去祭祀他。文中有"亟回哀眷"一句,办事的书吏说这个"回"字犯了李刺史的讳,请我改一下,这是因为他以为李刺史就是李回。后来,我读了《唐书》中的《文艺·李频传》,其中记有唐懿宗时李频担任建州刺史,用礼法治理地方的事情。当时朝政混乱,到处有盗贼杀人抢劫,建州独因有李频在而十分安定。后来李频死在任上,建州百姓为纪念他建庙于梨山,每年都要去祭祀。这就证明了是李频的祭庙。以后我又再次去祀祷并许愿说,如果能得到灵验,一定要刻块石碑把他的事迹记下来。不久,果然下了一场雨,遂给他立了一块碑。后来偶然看到唐末人石文德所著《唐朝新纂》一书,正好记载有李频的事。书上说,李频担任建州太守,死在任上。曹松曾经写了一首诗悼念他说:"摆着仪仗到建水做官,却死在任上。辛苦吟成的诗集不要埋没在箧中,清贫无钱从此不必再为升迁发愁。在这烟瘴的地方竟没有一个儿子送终,遥远的岭外只留下一个可怜的遗孀。恐怕你只能怀着苦吟的灵魂,往东去飞回故乡。"他死后的事竟然穷困潦倒到这种地步。他的传记里又说:"李频去世后送回故乡寿昌(今浙江建德南)时,是由故乡父老乡亲把他的灵柩安葬入土的。后来天下大乱,有盗墓的把他的坟挖了,县里人又帮助封掩起来。"这样,可见李频确是没有后代的。宋朝的《稽神录》也载了这件事,亦当成了李回,是因其作者徐铉没有很好地考证而造成的错误。

存亡大计【原文】国家大策,系于安危存亡。方变故交切,幸而有智者陈至当之谋[1],其听而行之,当如捧漏瓮以沃焦釜[2]。而愚荒之主,暗于事几[3],且惑于谀佞孱懦者之言,不旋踵而受其祸败,自古非一也。曹操自将征刘备,田丰劝袁绍袭其后,绍辞以子疾不行。操征乌戎,刘备说刘表袭许,表不能用,后皆为操所灭。唐兵征王世充于洛阳,窦建德自河北来救,太宗屯虎牢以扼之,建德不得进,其臣凌敬请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趣蒲津,蹈无人之境,取胜可以万全,关中骇震,则郑围自解。诸将曰:"凌敬书生,何为知战事,其言岂可用?"建德乃谢[4]敬。其妻曹氏,又劝令乘唐国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西抄关中,唐必还师自救,郑围何忧不解。建德亦不从,引众合战,身为人擒,国随以灭。唐庄宗既[5]取河北,屯兵朝城,梁之君臣,谋数道大举,令董璋引陕、虢、泽、潞之兵趣太原,霍彦威以汝、洛之兵寇镇定,王彦章以禁军攻郓州,段凝以大军当庄宗。庄宗闻之,深以为忧。而段凝不能临机决策,梁主又无断,遂以致亡。石敬瑭以河东叛,耶律德光赴救,败唐兵而围之[6],废帝问策于群臣。时德光兄赞华,因争国之故,亡归在唐,吏部侍郎龙敏请立为契丹主,令天雄、卢龙二镇分兵送之,自幽州趣西楼,朝廷露[7]檄言之,虏必有内顾之虑,然后选募精锐以击之,此解围一算也,帝深以为然。而执政恐其无成,议竟不决,唐遂以亡。皇家靖康之难,胡骑犯阙[8],孤军深入,后无重援,亦有出奇计乞用师捣燕者,天未悔祸,噬脐弗及[9],可胜叹哉!【注释】[1]陈至当之谋:陈述正确的谋略。[2]捧漏瓮以沃焦釜:捧着漏了的水瓮去浇烧焦的锅,喻虽形势危急,但仍能缓解。釜,烧饭的锅。[3]暗于事几:看不清事情的全貌。[4]谢:谢绝,拒绝。[5]既:已经。[6]败唐兵而围之:打败了前来的唐军,并将其包围起来。[7]露:出示,张贴。[8]胡骑犯阙:金兵侵犯都城。[9]噬脐弗及:若不早作打算,以后就会像咬自己的肚脐而够不着一样没有办法了。比喻后悔莫及。

【译文】

国家重要决策,关系到安危存亡。当各种变故交织在一起时,幸而有聪明的人提出正确的谋略,听从他们的话去实行,好比捧着漏的瓮去浇烧焦的锅一样可救急。而愚昧的君主,看不清全局形势,而且容易被谄媚小人的话迷惑,这样的人必然很快就会垮台,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了。三国时期曹操曾亲自领兵去征伐刘备,田丰劝袁绍趁机袭击曹操的后方,袁绍借口儿子有病而不出兵。曹操领兵去攻打北方的乌戎,刘备劝说刘表趁机从南方袭击曹操的后方许都(今河南许昌),刘表没有采纳他的建议,结果袁绍、刘表都先后被操所灭。唐朝时唐兵去洛阳攻打郑国的王世充,窦建德从河北出兵来救援,唐太宗李世民把军队屯于虎牢关来阻挡,窦建德攻打不进,他的部下凌敬献计让建德把兵渡过黄河,占领怀州、河阳(今河南沁阳、孟县),再翻过太行山,进入山西上党(今山西长治)境内,沿汾水、晋州(今山西临汾)直指蒲津关(今山西永济西),这一段路没有唐兵,必然如入无人之境,是取胜的万全办法,使关中地区(今陕西西安一带)震动,洛阳之围就可以解了。可是,建德部下将军们却说:"凌敬不过是个书生,懂得什么军事,他的话怎能采用?"建德便谢绝了凌敬的建议。建德的妻子曹氏,又劝他趁唐国后方空虚,集中兵力,稳扎稳打,夺取山北地方,再向西包抄关中,唐兵必然要回来救援,郑国的包围便自然而解。建德仍未听从,而领兵与唐兵进行硬拼,结果被唐兵活捉,他的国家也随之灭亡。五代的后唐庄宗占领河北地方后,屯兵于朝城,梁国君臣商议,决定分兵几路大举进攻,让董璋领陕州(今河南陕县)、虢州(今河南灵宝)、泽州(今山西晋城)、潞州(今山西长治)四州之兵攻打太原,霍彦威领汝州和洛阳的兵攻打镇定(今河北石家庄一带),王彦章领禁军攻郓州(今山东郓城),而以招讨使段凝统率主力去抵挡唐庄宗。庄宗得知这消息,十分担忧,但是由于段凝不能当机决策,梁国国君又优柔寡断,拖延不出兵,结果导致灭亡。后唐的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叛乱,契丹部落的领袖耶律德光领兵去救援他,打败了来征伐的唐兵,并把唐兵包围起来。后唐废帝听到这消息,向群臣征求对策。当时德光的哥哥耶律赞华,因和德光争夺王位失败,逃亡在后唐,吏部侍郎龙敏便请求策立赞华为契丹国王,让天雄、卢龙两镇(管辖河北大名至北京以北一带)节度使派兵送他回国即位,经幽州(今北京西南)直往西楼(今内蒙古林西),朝廷再出檄文通告这项决定。契丹必然担心国内争位乱起,军心动摇,这时再派精兵去袭击他,这是解围的一个方法。废帝也觉得是个好办法。可是执政的大臣怕没有把握,迟疑不决而失去时机,后唐也因此而亡国了。我们大宋经历靖康之难,金国的兵侵犯国都东京(今河南开封),孤军深入,无有力的后援,当时亦有人献出奇计,请派精锐兵力趁机直捣金国后方的幽燕地区。大概是老天有意给大宋降下灾祸,而此计没被采用,以致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真是可叹啊!

重阳上巳改日【原文】唐文宗开成元年,归融为京兆尹,时两公主出降,府司供帐事繁,又俯近[1]上巳曲江赐宴,奏请改日。上曰:"去年重阳取九月十九日,未失重阳之意,今改取十三日可也。"且上巳[2]、重阳,皆有定日,而至展[3]一旬,乃知郑谷所赋《十日菊》诗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亦为未尽也。唯东坡公有"菊花开时即重阳"之语,故记其在海南艺菊九畹,以十一月望[4],与客泛酒作重九云。【注释】[1]俯近:临近。[2]上巳:古时的传统节日。汉以前以农历三月上旬巳日为"上巳";魏晋以后,定为三月初三,不必取巳日。[3]展:延后。[4]望:月圆之日,农历每月十五日前后。

【译文】

唐文宗开成元年,归融担任京兆府尹时,正好有两个公主出生,府里和有关衙门供应物品和庆贺事宜特别繁忙,而时又临近三月初三的上巳节,皇帝照例要在这一天去京都郊外的风景区曲江大宴群臣。府尹实在忙不过来,便上奏请求改宴会日期。皇帝说:"去年重阳节改为九月十九,并没失去重九的本意,今年上巳就改为三月十三吧。"自古以来,上巳、重阳都有固定的日期,但也有可延期十天的例子。由此可知,唐朝诗人郑谷所作《十日菊》诗说:"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也是重阳没有过去的意思。唯有苏东坡有过"菊花开时即重阳"的诗句,是记他在海南做官时种菊花九畦,于十一月十五与客人饮酒,仍能当做"重九"来过。

岁旦饮酒【原文】今人元日[1]饮屠酥洒,自小者起,相传已久,然固有来处[2]。后汉李膺、杜密以党人同系狱,值元日,于狱中饮酒,曰:"正旦从小起。"《时镜新书》晋董勋云:"正旦饮酒先从小者,何也?勋曰:"俗以小者得岁,故先酒贺之,老者失时,故后饮酒。""《初学记》载《四民月令》云:"正旦进酒次第,当从小起,以年小者先起。"唐刘梦得、白乐天元日举酒赋诗,刘云:"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白云:"与君同甲子[3],岁酒合谁先?"白又有《岁假内命酒》一篇云:"岁酒先拈辞不得,被君推作少年人。"顾况云:"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4]几人全。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酥让[5]少年。"裴夷直云:"自知年几偏应少,先把屠酥不让春。倘更数年逢此日,还应惆怅羡他人。"成文干云:"戴星先捧祝尧觞[6],镜里堪惊两鬓霜。好是灯前偷失笑,屠酥应不得先尝。"方干云:"才酌屠酥定年齿,坐中皆笑鬓毛斑。"然则尚矣。东坡亦云:"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酥。"其义亦然。【注释】[1]元日:正月初一。[2]来处:来源,典故。[3]同甲子:同岁。[4]携手:携手同游者,此处代指朋友。[5]让:推让。[6]戴星:盯着星星。觞:酒杯。

【译文】

现在人于正月初一都要喝屠酥酒,由年纪小的人先喝,相传已很久了,这是有它的来源的。后汉时李膺、杜密以同属党人被囚禁在监狱中,逢元日,在狱中喝酒,说:"过元日要从年小的先喝。"《时镜新书》里记载晋朝时董勋的话:"元日时饮酒先从年小的开始,这是为什么?董勋说:"旧时风俗以年纪小的,还有很多年可以过,所以先饮酒,以表示对他的祝贺;老年的,已失去很多岁月,所以后饮酒。""《初学记》转引的《四民月令》说:"元日饮酒,当从小起,从年小的人开始先喝。"唐朝刘禹锡、白居易在元日饮酒吟诗,刘说:"和你年岁相同,寿酒请你先喝。"白说:"和你年岁相同,寿酒该谁先喝?"白居易又有《岁假内命酒》一首诗说:"岁酒先喝推辞不掉,是因为被推为年小的人。"顾况诗里说:"不觉年老和春节一齐来到,更伤感的是过去朋友还有几人在世。没有长生仙丹的孤独老人害怕照镜,手里捧着屠酥酒让少年先喝。"裴夷直诗里说:"自知我的年纪最小,先捧起屠酥酒不把青春让别人。假如再停几年逢到今天的日子,又该惆怅地羡慕比自己更年轻的人了。"成文干诗里说:"黎明星辰未落时就捧起贺年的酒杯,对着镜子吃惊自己已经两鬓白发。只好在灯前偷偷地一笑,屠酥酒不应该由我先喝了。"方干的诗里说:"刚饮屠酥酒时排定年龄大小,在座的人都笑那两鬓白发的人。"这些诗都可以看出元日饮屠酥酒的风俗。苏东坡诗里亦说:"只管安心受穷愁,只要能换得身体健康,又何必怕最后去饮屠酥酒呢?"其意思也是一样的。

存殁绝句【原文】杜子美有《存殁》绝句二首云:"席谦不见近弹棋,毕曜仍传旧小诗。玉局[1]他年无限笑,白杨今日几人悲。""郑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2]。"每篇一存一殁。盖席谦、曹霸存,毕、郑殁也。黄鲁直《荆江亭即事》十首,其一云:"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未[3],西风吹泪古藤州。"乃用此体。时少游殁而无己存也。近岁新安胡仔著《渔隐丛话》[4],谓鲁直以今时人形入诗句,盖取法于少陵,遂引此句,实失于详究云。【注释】[1]玉局:白玉的棋盘。[2]白杨今日几人悲:迎风招展的白杨树今天又响起多少人的悲鸣声。郑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郑虔的绘画已随着漫长的黑夜逝去,曹霸的绘画随着时间已华发满生。骅骝:周穆王八骏出游时其中之一。后泛指骏马。[3]正字:陈无己的官职名。[4]《渔隐丛话》:诗话集,南宋胡仔编著。此书分《前集》60卷,《后集》40卷。所收诗话,评论对象上起春秋,下至南宋初。以人为纲,按年代先后排列。

【译文】

杜甫作有《存殁》绝句二首说:"近来不见席谦玩弹棋,毕曜的小诗依旧在世上流传;白玉的棋盘他年还会展开笑颜,迎风的白杨今天又响起多少人的悲声。""郑虔的绘画已随着漫长的黑夜去了,曹霸的绘画随着时间已生了满头白发。天下谁的山水画能比得上郑虔,人世上很多人不懂得曹霸画马的宝贵啊。"每篇写一个在世的人和一个去世的人。席谦、曹霸仍活着,毕曜、郑虔已经故世了。黄庭坚的《荆江亭即事》诗十首,其一首中说:"陈无己是关着房门推敲诗句,秦少游是对着客人挥笔写诗。正字(陈无己官职名)不知道是不是得到温饱,西风吹着悲泪悼念死在古藤州的秦少游。"也是用这种写法。当时少游已死而无己还在世。近年来新安(今安徽绩溪)胡仔著有《苕溪渔隐丛话》,谓黄庭坚是以现代在世人的形象写诗句,是模仿杜甫的手法,才写出这样的诗句,其实胡仔未能深入考究以致弄错了。

汤武之事【原文】汤、武之事,古人言之多矣。惟汉辕固、黄生争辩最详。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杀也[1]。"固曰:"不然,桀、纣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因[2]天下之心而诛桀、纣,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足。今桀、纣虽失道,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反因过而诛之,非杀而何?"景帝曰:"食肉毋食马肝[3],未为不知味;言学者毋言汤、武受命,未为愚。"遂罢。颜师古注云:"言汤、武为杀,是背经义,故以马肝为喻也。"《东坡志林》[4]云:"武王非圣人也,昔孔子盖罪汤、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至孟轲始乱[5]之,使当时有良史,南巢之事[6],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可谓至论。然予窃考孔子之序《书》,明言伊相汤伐桀,成汤放桀于南巢;武王伐商,武王胜商杀受,各蔽以一语,而大指皎如[7],所谓六艺折衷,无待于良史复书也。【注释】[1]汤、武非受命,乃杀也:商汤和周武王并不是受命于天的君主,他们都是靠杀了旧有的君王才当上君主的。周武王[2]因:顺应。[3]食肉毋食马肝:古人认为马肝有毒,所以吃马肉的时候都不吃肝。[4]《东坡志林》:苏轼杂说史论集。内容广泛,无所不谈,文章形式不拘。[5]乱:淆乱,混乱。[6]南巢之事:商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的事情。[7]大指皎如:意旨明白清晰。

【译文】

商汤和周武王的事情,古人议论的已经很多了。唯有汉朝的辕固和黄生二人,争辩的观点最详明。黄生说:"商汤和周武王不是受命于天当上国君的,而是靠杀了旧君才当上国君的。"辕固说:"不然,夏桀和殷纣王是荒淫残暴的国君,当时天下人心已转向商汤和周武,商汤和周武是先获得天下人心才去诛杀桀、纣,这是不得已的事,民心就是天心,这不是受命于天又是什么呢?"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仍然得戴在头上;鞋子虽新,只能穿在脚上。如今桀、纣虽然无道,终究仍是君主;商汤和周武虽然是圣人,终究仍是臣子,反因君主有过就把他们杀掉,这不是杀弑又是什么?"汉景帝说:"吃肉的人不吃有毒的马肝,未必就是不知道肉味;讲究学问的人不说商汤、武王是受天命当君主的,也不一定就愚昧无知。"于是才停止争论。唐朝的颜师古注解这一段话时说:"主张汤、武是杀君的,是违背了经书上本义的,所以才用马肝作比喻。"《东坡志林》里讲:"武王不能算是圣人,过去孔子也是责备商汤和武王的。伯夷、叔齐不愿吃周朝的粟米而饿死,孔子给他们以很高评价,这也等于狠狠责备了周武二王。直到孟子的书里,才把这种看法混乱颠倒过来。假如当时有比较好的史官,商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今安徽巢县南),一定会记成商汤叛乱;周兵大战殷纣王于牧野(今河南淇县南),一定会记成周武王弑君。商汤、武王都是仁德的人,也必然会依据法规接受弑君犯上的恶名。"这一段可以说是十分中肯的议论。但是我考察了孔子给《书经》写的序言,明确地说过,伊尹做成汤的丞相起兵征伐夏桀,成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武王征伐殷商,武王获胜而杀纣王,各给他们一句有好有坏的评语,把自己的观点说得十分明白透彻,这就是六艺里讲的折中方法,这样便不需要什么良史重新去评写历史了。

义理之说无穷【原文】经典义理之说最为无穷。以故解释传疏,自汉至今,不可概举,至有一字而数说者[1]。姑以《周易·革卦》言之,"已日乃孚,革而信之"。自王辅嗣以降[2],大抵谓即日不孚,已日乃孚,已字读如矣音,盖其义亦止如是耳。唯朱子发[3]读为戊己之己。予昔与《易》僧昙莹论及此,问之曰:"或读作己日如何?"莹曰:"岂唯此也,虽作巳日亦有义。"乃言曰:"天元十干,自甲至己,然后为庚,庚者革也,故己日乃孚,犹云从此而革也。十二辰自子至巳六阳,数极[4]则变而之阴,于是为午,故巳日乃孚,犹云从此而变也。"用是知好奇者欲穿凿附会,固各有说云。【注释】[1]至有一字而数说者:甚至出现一个字有好几种不同说法的现象。[2]自王辅嗣以降:自从王弼以来。王弼,字辅嗣,魏山阳人,三国时期有名的玄学家。他好谈儒道,辞才超逸。主要论著有《周易注》、《周易略例》、《老子注》、《老子指略》。[3]发:主张。[4]数极:数到极点。

【译文】

经典著述里讲的道理是深厚无穷的,所以各种注释和讲解的本子,自汉朝到现在,多得不胜枚举,甚至一个字而有好几种不同说法。拿《周易·革卦》来说,其中"已日乃孚,革而信之"一句话,自三国时王弼注释《周易》以来,大体上都把这句话解释成"当日还不能取得诚信,到已日才能孚信于天下万民,已字应读为矣音,因这句话的意思也是这样。唯有朱熹主张读作戊己的己。我过去和研究《易经》的和尚昙莹讨论过这个问题,问他说:"或者读作己(音纪)日行不行?"昙莹说:"岂止这一种说法?就是读作巳(音似)亦能解释得通。"于是他解释说:"天元分为十干,从甲至己,己以后是庚,庚就是革,所以说"己日乃孚",意思就是说从此而开始变革了。十二辰从子到巳共六个数。应该为阳,数到极点就要变,变就成为阴,于是下边就是午,午属阴,所以"巳日乃孚",可以解释为从这里开始取得诚信了。"这都是好奇的人想穿凿附会,便各有各的说法了。

太史慈【原文】三国当汉、魏之际,英雄虎争,一时豪杰志义之士,磊磊落落,皆非后人所能冀[1],然太史慈者尤为可称。慈少仕东莱本郡为奏曹吏,郡与州有隙,州章劾之,慈以计败其章,而郡得直[2]。孔融在北海为贼所围,慈为求救于平原,突围直出,竟得兵解融之难[3]。后刘繇为扬州刺史,慈往见之,会孙策至,或劝繇以慈为大将军。繇曰:"我若用子义,许子将不当笑我邪?"但使慈侦视轻重,独与一骑,卒遇策,便前斗,正与策对[4],得其兜鍪。及繇奔豫章[5],慈为策所执,捉其手曰:"宁识神亭时邪?"又称其烈义,为天下智士,释缚用之[6],命抚安繇之子,经理其家[7]。孙权代策,使为建昌都尉,遂委以南方之事,督治[8]海昏。至卒时,才年四十一,葬于新吴,今洪府奉新县也,邑人立庙敬事。乾道中封灵惠侯,予在西掖[9]当制,其词云:"神早赴孔融,雅谓青州之烈士。晚从孙策,遂为吴国之信臣。立庙至今,作民司命[10]。揽一同之言状;择二美以建侯,庶几江表之间,尚忆神亭之事。"盖为是也。太史慈【注释】[1]冀:比冀,比较。[2]而郡得直:这样郡守的冤屈才得以澄清。[3]"孔融在北海……竟得兵解融之难"四句:孔融在北海郡当太守时被贼寇包围,太史慈为他到平原(今属山东)求救兵,单身冲出包围,终于搬来刘备的兵马,解了孔融的围困。[4]正与策对:与孙策恶斗一场。[5]奔:奔逃。[6]释缚用之:为太史慈松绑,并任命他为大将。[7]经理其家:安排好他家人的生活。[8]督治:督率治理。[9]西掖:中书或中书省。[10]作民司命:被人们尊敬地奉养。

【译文】

三国时正当汉、魏两朝交替,英雄龙争虎斗,一时有志气的豪杰们,磊磊落落,都是后人比不上的,至于太史慈这人,则尤其应当称颂。他年轻时在他故乡东莱郡(今山东半岛一带)担任奏曹吏,郡守和州官有矛盾,州官上奏章弹劾郡守,太史慈用计破坏了他的诬告,郡守的冤屈才获得澄清。孔融在北海(今山东寿光东南)郡当太守时被贼寇包围,太史慈为他到平原(今属山东)求救兵,单身冲出包围,终于搬来刘备的兵马,解了孔融的围。后来刘繇当扬州刺史时,太史慈去求见,正好孙策领兵来攻扬州,有人劝刘繇任命太史慈为大将军,抗拒孙策,刘繇觉得太史慈资历太低,便说:"我如果用子义(太史慈字)为将,恐怕许子将要笑话我部下无能人。"于是仅派太史慈一人一马去前方侦察孙策军队的轻重,在神亭的地方与孙策相遇,双方便打起来,与孙策恶斗一场,夺得孙策的头盔回来。后来刘繇失败逃往豫章(今江西南昌),太史慈被孙策擒获,孙策握着他的手说:"还记得咱二人在神亭时那场恶斗吗?"又称赞太史慈忠义勇烈,是当今天下有才能的人,便为太史慈松绑,任用他为将,并让太史慈去安抚刘繇的儿子,安排好刘繇家属的生活。孙权代替孙策在东吴执政后,任使太史慈为建昌(今江西奉新)都尉,遂委派他管理吴国南方的军政事务,设衙门于海昏(今江西永修)。到他去世时,年仅41岁,葬他于新吴,就是现在洪府奉新县,当地的人给他盖了庙来祭祀他。宋孝宗乾道年间,皇帝又下诏封太史慈为灵惠侯,被尊敬为神。我当时在朝廷西宫门的办公处担任起草文告的官职,写了祭太史慈庙的祭词,说:"太史慈早年营救孔融,被誉为青州之烈士。晚年随从孙策,成为吴国之信臣。自从建庙祭祀到现在,为人们所尊奉。总揽所言之情状,用封侯建庙二件美善的事来敬奉,为了使长江流域一带的百姓,都记得在神亭大战的壮烈。"就是这个事。

汉文帝受言【原文】汉文帝即位十三年,齐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当刑[1],其女缇萦,年十四,随至长安,上书愿没入[2]为官婢,以赎父刑罪。帝怜悲其意,即下令除肉刑。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议,请定律,当斩右止者反弃市[3],笞者杖背五百至三百,亦多死,徒有轻刑之名,实多杀人。其三族之罪[4],又不乘时建明,以负天子德意,苍、敬可谓具臣[5]矣。史称文帝止辇受言[6],今以一女子上书,躬自省览,即除数千载所行之刑,曾不留难,然则天下事岂复有稽滞不决者哉?所谓集上书囊以为殿帷[7],盖凡囊封之书,必至前也。【注释】[1]有罪当刑:犯了法当受刑罚。[2]没入:进入队伍,充当。[3]当斩右止者反弃市:应当砍去右脚的,反而改为杀头的死刑。[4]其三族之罪:古时刑法严苛,如有人犯了重罪,则不仅本人被杀,还要株连三族。[5]具臣:用来充数的臣子,比喻不称职。[6]止辇受言:史书记载,汉文帝善于纳谏,每次出外视察,只要有官员上书陈言者,哪怕是正在路上,也一定会停下车马,听受其言。[7]集上书囊以为殿帷:将装意见书的袋子拿来做宫殿前的帷幕。

【译文】

汉文帝即位的第十三年,齐地担任管理接收漕粮的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得受刑罚,他的女儿缇萦,才14岁,随着押淳于意的差役一同到了京城长安。缇萦上书汉文帝,愿自己去充当官婢,以换取免除父亲的刑罚。文帝怜悯她的孝顺,免了她父亲的罪,并下令废除肉刑。丞相张苍和御史大夫冯敬商议,请重新制定刑律,结果,本来应当砍去右脚的,反而改为杀头的死刑,该定拷打的,要在脊背上打五百或三百了,亦多有被打死的。空有减轻肉刑的名义,实际上反而多杀了人。至于株连三族的大罪,又不趁修订刑律时加以改变确定,结果实在是辜负了皇帝怜恤犯人的好意,张苍和冯敬真可谓是不称职的臣子了。史书上称汉文帝能停下车听取百官和人民的意见,如今以一个女子上书,能亲自批阅,并因此立即废除沿用了几千年的肉刑,没有一点留难,如像这样去处理天下的事,还有什么事会拖拉不决的呢?如果皇帝要用装意见书的囊袋来做宫殿前的帷幕,那么装有奏书的袋子就会源源不断地收到了。

丹青引【原文】杜子美《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云:"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1]下,迥立阊阖生长风[2]。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廷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3]、太仆[4]皆惆怅。"读者或不晓其旨,以为画马夺真,圉人、太仆所为不乐,是不然。圉人、太仆盖牧养官曹及驭者,而黄金之赐,乃画史得之,是以惆怅,杜公之意深矣。又《观曹将军画马图》云:"曾貌先帝照夜白[5],龙池十日飞霹雳。内府殷红玛瑙盘,婕妤传召才人索。"亦此意也。【注释】[1]赤墀:皇宫中的台阶,因其以赤色丹漆涂饰,所以有此称呼。[2]迥立阊阖生长风:卓然站在殿前四蹄生风。阊阖,宫门的正门。[3]圉人:养马的官员。[4]太仆:为天子执御,掌舆马畜牧的官员。[5]照夜白:马的名字,因为其毛色雪白,可以照夜,故有此名。

【译文】

杜甫写的《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一诗中写道:"先帝乘坐的御马玉花骢,在画家的大笔下画得确实与众不同。把马牵到殿下的台阶旁,卓然站在殿前四蹄生风。皇帝下诏让将军展开画绢,用心挥笔在绢上惨淡经营,不一会精神抖擞的龙马跃然绢上,一下子把世上的凡马都压倒了。画出的玉花骢被捧到御床之上,床上的马和殿下的马相对地屹立着。皇帝含笑催促快赏金银,养马人和管马的官心里都十分惆怅。"读这段诗的人或许不知道其意思,以为画马可以夺真,所以养马人和管马的官心中不高兴。这是不对的。意思是圉人和太仆是养马的和管马的人,而却把黄金赏给画马的人,所以他们心里不高兴,杜甫这样说,其中还含有深意。另外杜甫还有《观曹将军画马图》一诗说:"曾经给先帝的名马照夜白画过像,使龙池(唐明皇旧居)十天里都仿佛听到龙马飞腾的蹄声。皇宫里用殷红色的玛瑙盘装上金银,女官们有的传旨有的让快去取出。"亦是赏赐画家的意思。

诗文当句对【原文】唐人诗文,或于一句中自成对偶,谓之当句对。盖起于《楚辞》"蕙蒸兰藉"、"桂酒椒浆"、"桂棹兰枻"、"斫冰积雪"。自齐、梁以来,江文通[1]、庾子山[2]诸人亦如此。如王勃《宴滕王阁序》一篇皆然。谓若"襟[3]三江带五湖,控蛮荆引瓯越;龙光牛斗,徐孺陈蕃;腾蛟起凤,紫电青霜;鹤汀凫渚,桂殿兰宫,钟鸣鼎食之家,青雀黄龙之轴;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天高地迥,兴尽悲来;宇宙盈虚,丘墟已矣"之辞是也。于公异《破朱泚露布》亦然。如"尧、舜、禹、汤之德,统元立极之君;卧鼓偃旗,养威蓄锐;夹川陆而左旋右抽,抵丘陵而浸淫布濩;声塞宇宙,气雄钲鼓[4];貙兕作威,风云动色;乘其跆藉[5],取彼鲸鲵[6];自卯及酉,来拒复攻;山倾河泄,霆斗雷驰;自北徂南,舆尸折首;左武右文,销锋铸镝"之辞是也。杜诗:"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7];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斑;书签药里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犬羊曾烂漫,宫阙尚萧条;蛟龙引子过,荷芰逐花低;干戈况复尘随眼[8],鬓发还应雪满头;百万传深入,环区望匪他。象床玉手,万草千花;落絮游丝,随风照日;青袍白马,金谷铜驼;竹寒沙碧,菱刺藤梢;长年三老,捩舵开头[9];门巷荆棘底,君臣豺虎边;养拙干戈,全生麋鹿;舍舟策马,拖玉腰金;高江急峡,翠木苍藤,古庙杉松,岁时伏腊,三分割据[10],万古云霄,伯仲之间,指挥若定,桃蹊李径,栀子红椒,庾信罗含,春来秋去,枫林桔树,复道重楼"之类,不可胜举。李义山[11]一诗,其题曰《当句有对》云:"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但觉游蜂饶舞蝶,岂知孤凤忆离鸾。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其他诗句中,如"青女素蛾"对"月中霜里";"黄叶风雨"对"青楼管弦";"骨肉书题"对"蕙兰蹊径";"花须柳眼"对"紫蝶黄蜂";"重吟细把"对"已落犹开";"急鼓疏钟"对"休灯灭烛";"江鱼朔雁"对"秦树嵩云";"万户千门"对"凤朝露夜",如是者[12]甚多。【注释】[1]江文通:江淹,字文通,南朝著名诗人。[2]庾子山:即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人。早期在梁宫廷,为宫体文学的代表作家,作品富丽冶艳;后期到了北朝,文章一转而为沉郁顿挫,苍劲悲凉。[3]襟:连接。[4]钲鼓:钲和鼓。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5]跆藉:践踏。[6]鲸鲵:本指鲸鱼,此处代指凶恶的敌人。[7]浴凫:在水中游的野鸭。[8]干戈:指战争。[9]捩:扭转。[10]三分割据:指魏蜀吴三国分天下。[11]李义山:即李商隐,字义山,晚唐著名诗人,其诗风格纤丽哀婉,为人称道。[12]如是者:这样的例子。

【译文】

唐朝人的诗文,常有在一句当中自成对偶的,这叫做"当句对"。它是起于《楚辞》里的"蕙蒸兰藉"、"桂酒椒浆"、"桂棹兰枻"、"斫冰积雪"这些句子。自南北朝以来,诗人江淹、庾信等人,亦是这样。再如唐朝王勃写的《宴滕王阁序》这篇文章中的"当句对"更多。像"襟三江带五湖,控蛮荆引瓯越;龙光牛斗,徐孺陈蕃;腾蛟起凤,紫电青霜;鹤汀凫渚,桂殿兰宫;钟鸣鼎食之家,青雀黄龙之轴;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天高地迥,兴尽悲来;宇宙盈虚,丘墟已矣"之辞是也。于公异《破朱泚露布》也是这样,像"尧舜禹汤之德,统元立极之君;卧鼓偃旗,养威蓄锐;夹川陆而左旋右抽,抵丘陵而浸淫布濩;声塞宇宙,气雄钲鼓;貙兕作威,风云动色;乘其跆藉,取彼鲸鲵;自卯及酉,来拒复攻;山倾河泄,霆斗雷驰;自北徂南,舆尸折首;左武右文,销锋铸镝"等辞都是。杜甫的诗中有"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斑;书签药里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犬羊曾烂漫,宫阙尚萧条;蛟龙引子过,荷芰逐花低;干戈况复尘随眼,鬓发还应雪满头;百万传深入,环区望匪他。象床玉手,万草千花;落絮游丝,随风照日;青袍白马,金谷铜驼;竹寒沙碧,菱刺藤梢;长年三老,捩舵开头;门巷荆棘底,君臣豺虎边;养拙干戈,全生麋鹿;舍舟策马,拖玉腰金;高江急峡,翠木苍藤,古庙杉松,岁时伏腊,三分割据,万古云霄,伯仲之间,指挥若定,桃蹊李径,栀子红椒,庾信罗含,春来秋去,枫林桔树,复道重楼"之类,亦是多得不胜枚举。李商隐写过一首诗,其题目就叫《当句有对》,内容是:"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但觉游蜂饶舞蝶,岂知孤凤忆离鸾。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在他的其他诗句中,比如"青女素蛾"对"月中霜里";"黄叶风雨"对"青楼管弦";"骨肉书题"对"蕙兰蹊径";"花须柳眼"对"紫蝶黄蜂";"重吟细把"对"已落犹开";"急鼓疏钟"对"休灯灭烛";"江鱼朔雁"对"秦树嵩云";"万户千门"对"凤朝露夜",等等。这样的句子还有很多。

东坡明正【原文】东坡《明正》一篇送于伋失官东归云:"子之失官,有为子悲如子之自悲者乎?有如子之父兄妻子之为子悲者乎?子之所以悲者,惑于得也;父兄妻子之所以悲者,惑于爱[1]也。"按《战国策》齐邹忌谓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2],徐公何能及公也。"复问其妾与客,皆言"徐公不若君之美"。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3]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东坡之斡旋[4],盖取诸此。然《四菩萨阁记》云:"此画乃先君之所嗜[5],既免丧,以施浮图惟简,曰:"此唐明皇帝之所不能守者,而况于余乎!余惟自度不能长守此也,是以与子。""而其末云:"轼之以是与子者,凡以为先君舍也。"与初辞意益不同,晚学[6]所不晓也。【注释】[1]惑于爱:是因为爱护你。[2]美甚:甚美,非常美。[3]私:亲厚。[4]斡旋:调解。[5]嗜:珍爱。[6]晚学:晚生后辈,对自己的谦词。

【译文】

苏东坡写了《明正》这篇文章,是送于伋被免官东回故乡的,文章说:"你被免去官职,有没有因此而为你悲伤,像你自己一样悲伤的人呢?有没有像你父兄妻子一样为你悲伤的人呢?你自己所以悲伤,是被计较得失所迷惑;父兄妻子所以为你悲伤,是因为爱护你。"根据《战国策》里记载,齐国的邹忌曾对妻子说:"我的相貌比城北的徐公,谁长得漂亮?"他的妻子说:"当然是你长得漂亮多了,徐公怎能比得上你呢?"邹忌又问他的小老婆和客人,都说:"徐公不如你长得漂亮。"晚上,邹忌躺在床上想:"妻子说我比徐公漂亮,是因为她爱我;小老婆说我漂亮是因为怕我,客人说我漂亮是因为有事求我帮忙的。"苏东坡用来调解于伋失官的悲伤的做法,就是从这里套来的。但他在《四菩萨阁记》那篇文章里说:"这画是我父亲生前所珍爱的,既然没有失去,便布施给和尚惟简,并且说:"这是唐明皇的遗物,他不能让子孙永远保存这幅画,何况我呢?我自觉不能长期拥有这幅画,所以才取出赠送给你。""而在这篇文章末尾又说:"我所以把这幅画送给你,都是代替我父亲施舍的。"与文章开头的意思又不相同,这是我无法理解的。

无望之祸【原文】自古无望之祸[1]玉石俱焚者,释氏谓之劫数,然固自有幸不幸者。汉武帝以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亡轻重[2]一切皆杀之,独郡邸狱系者[3],赖丙吉得生。隋炀帝令嵩山道士潘诞合炼金丹不成,云无石胆石髓,若得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之,帝怒斩诞。其后方士言李氏当为天子,劝帝尽诛海内李姓。以炀帝之无道嗜杀人,不啻[4]草莽,而二说偶[5]不行。唐太宗以李淳风言女武当王,已在宫中,欲取疑似音者杀之,赖淳风谏而止。以太宗之贤尚如此,岂不云幸不幸哉!【注释】[1]无望之祸:即无妄之灾,突如其来的灾祸。[2]亡轻重:不分罪行轻重。[3]独郡邸狱系者:只有藩王亲属被关进监狱的。郡邸狱,汉朝王侯、郡守府邸中所设的监狱。属大鸿胪。[4]不啻:不下于。[5]偶:偶尔,碰巧。

【译文】

自古以来飞来横祸会玉石俱焚,佛家称之为"劫数",但是也有有幸和不幸的。汉武帝时有望气的术士,对汉武帝说长安监狱里有天子气,于是汉武帝便派了使臣分头下令给京都里的有关京官,提出各狱犯人,不论罪行轻重,统统处决,只有藩王亲属被关入监狱的,靠廷尉监丙吉的帮忙才得以逃生。隋炀帝让嵩山道士潘诞合炼金丹,一直炼不成,说是缺石胆石髓,如能弄到童男童女的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替,炀帝大怒,把潘诞合杀了。后来方士又对炀帝说李姓当为天子,劝炀帝把全国姓李的统统杀掉。像隋炀帝那样喜欢杀人的无道昏君,与土匪差不多,以上二件事,他不过碰巧没做罢了。唐太宗听李淳风说以后姓武的女子当为天子,并且已进了皇宫,便打算把可疑的宫女都杀掉,幸亏李淳风加以进谏,才没实行。像唐太宗这样英明的皇帝尚且如此,所以说是有幸和有不幸的。

周世宗【原文】周世宗英毅[1]雄杰,以衰乱之世,区区五六年间,威武之声[2],震慑夷夏[3],可谓一时贤主,而享年不及四十,身没半岁[4],国随以亡。固天方[5]授宋,使之驱除。然考[6]其行事,失于好杀,用法太严,群臣职事,小有不举[7],往往置之极刑,虽素有才干声名,无所开宥[8],此其所短也。薛居正[9]《旧史》纪载翰林医官马道元进状,诉寿州界被贼杀其子,获正贼[10]见在宿州,本州不为勘断。帝大怒,遣窦仪乘驲往按之。及狱成,坐族死者二十四人。仪奉辞之日,帝旨甚峻,故仪之用刑,伤于深刻,知州赵砺坐除名。此事本只马氏子一人遭杀,何至于族诛二十四家,其他可以类推矣。《太祖实录·窦仪传》有此事,史臣但归咎于仪云。【注释】[1]英毅:英明果决。[2]威武之声:威望和雄强的名声。[3]夷夏:四夷和华夏,意即整个中国。[4]身没半岁:死后半年。身没,指身死。半岁,半年。[5]天方:天意,上天。[6]考:考察。[7]小有不举:稍微有一点过错。[8]开宥:开脱,宽容,原谅。[9]薛居正:字子平,开封人,北宋大臣,少有大志,好学不倦。曾监修《五代史》,又名《梁唐晋汉周书》。后世为别于欧阳修《新五代史》,改作《旧势胜学五代史》,通称《旧五代史》。[10]正贼:主犯。[11]勘断:审查判断。[12]坐:定罪。族:亲属,泛指同姓之亲。[13]旨:旨意。[14]坐除名:因此受牵连而丢掉官职。

【译文】

周世宗柴荣是个英明果敢的豪杰,处于五代十国的混乱时期,仅用短短的五六年时间,威望和名声便震慑了整个中国,真可谓是一代贤能的君主,可是他却没活到40岁,死后不过半年,国家就随之灭亡了。这恐怕是天意属于宋,才让他为宋朝建国扫清了道路。但是考察他一生所做的事,其失策的地方在于他的好杀,动用刑法太严,他手下的官员,稍有一点过错,往往要处以重刑杀掉。所以他虽具富有才干的声望和名声,而不知道宽容,这是他的短处。薛居正主编的《旧五代史》记载有翰林院医官马道元曾进状子给世宗,诉说自己的儿子在寿州(今安徽寿县)境内被贼杀死,现主犯已存宿州(今安徽宿县)被捕,当地州官不认真断理此案。世宗大怒,派大臣窦仪乘驿站快马去处理此案。审理结果,牵连处死了24个人及其家属。这是因为窦仪奉命的时候,世宗的旨意十分严厉,所以窦仪用刑便过于深刻,知州赵砺亦因此被撤职。这件事本来只是马氏的一个儿子遭杀,怎能够连诛24家的族人呢?其他事也可类推了。《太祖实录·窦仪传》都记载了这件事,但史官却把这件事的过错归罪到窦仪身上。

郑权【原文】唐穆宗时,以工部尚书郑权为岭南节度使,卿大夫相率为诗送之[1]。韩文公作序,言:"权功德可称道。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2]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3]。"《旧唐史》权传云:"权在京师,以家人数多,奉入不足,求为镇[4],有中人之助,南海多珍货,权颇积聚以遗之,大为朝士所嗤。"又《薛廷老传》云:"郑权因郑注得广州节度,权至镇,尽以公家珍宝赴京师,以酬恩地[5]。廷老以右拾遗上疏,请按[6]权罪,中人由是切齿[7]。"然则其为人,乃贪邪之士尔!韩公以为仁者何邪?【注释】[1]为诗送之:写诗为他送行。[2]僦:租赁。[3]效:仿效。[4]求为镇:请求到地方镇上做地方官。[5]恩地:唐以来对师门的称呼,此处指代郑注,因他帮郑权谋官,对郑权有恩。[6]按:考察,探究。[7]切齿:痛恨,咬牙切齿的样子。

【译文】

唐朝穆宗时,把工部尚书郑权外调到岭南任节度使,朝内百官先后写诗为他送行。韩愈作了一篇序说:"权的功绩和道德可以称得上人的楷模,家属有100人,却没有一所几亩地大的住宅,只好租赁别人的房子居住,真可以说是身居显贵而又能过贫苦生活,这是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应该仿效的。"《旧唐书·郑权传》里说:"郑权在京都时,因家里人口太多,薪俸不够家庭开支,求到地方上做地方长官,得到掌权太监们的帮助。南海地方有很多珍贵的出产,郑权到任后积累了不少送给太监们,这件事受到朝内官员们的耻笑。"又有《薛廷老传》里说:"郑权因有郑注的帮助才得到广州节度使的职务,权到任后,把官库里藏的珍宝统统运到京都,用以酬谢郑注。薛廷老当时担任右拾遗的官,因此上奏疏给皇帝,请把郑权治罪,为此宦官们非常痛恨廷老。"根据这些记载,郑权是个贪婪的赃官,韩愈却又说他仁德,又是为什么呢?

资治通鉴【原文】司马公修《资治通鉴》,辟范梦得为官属[1],尝以手帖论缵述之要[2],大抵欲如《左传》叙事之体。又云:"凡年号皆以后来者[3]为定。如武德元年,则从正月,便为唐高祖,更不称隋义宁二年。梁开平元年正月,便不称唐天佑四年。"故此书用以为法。然究其所穷,颇有窒[4]而不通之处。公意正以《春秋》定公为例,于未即位,即书正月为其元年。然昭公以去年十二月薨,则次年之事,不得复系于昭。故定虽未立,自当追书[5]。兼经文至简,不过一二十字,一览可以了解。若《通鉴》则不侔[6],隋炀帝大业十三年,便以为恭皇帝上,直到下卷之末,恭帝立,始改义宁,后一卷,则为唐高祖。盖凡涉历三卷,而炀帝固存,方书其在江都时事。明皇后卷之首,标为肃宗至德元载,至一卷之半,方书太子即位。代宗下卷云:"上方励精求治,不次[7]用人。"乃是德宗也。庄宗同光四年,便系于天成,以为明宗,而卷内书命李嗣源讨邺,至次卷首,庄宗方殂[8]。潞王清泰三年,便标为晋高祖,而卷内书石敬瑭反,至卷末始为晋天福。凡此之类,殊费分说[9]。此外,如晋,宋诸胡僭[10]国,所封建王公,及除[11]拜卿相,纤悉必书[12],有至二百字者。又如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卒,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天部大人白马文正公崔宏、宜都文成王穆观、镇远将军平舒侯燕凤、平昌宣王和其奴卒,皆无关于社稷治乱。而周勃薨,乃不书。及书汉章帝行幸长安,进幸槐里,岐山,又幸[13]长平,御池阳宫,东至高陵,十二月丁亥还宫;又乙未幸东阿,北登太行山,至天井关,夏四月乙卯还宫。又书魏主七月戊子如鱼池,登青冈原,甲午还宫;八月己亥如[14]弥泽,甲寅登牛头山,甲子还宫。如此行役[15],无岁无之[16],皆可省也。【注释】[1]辟:征召、聘请。官属:官员。[2]缵述之要:编辑的要点。[3]后来者:延续下去的那个。[4]窒:窒息,阻塞。[5]追书:追记。司马光[6]不侔:不能同等看待。侔,相等,齐。[7]不次:不依寻常次序。意即超擢,破格。[8]殂:死去。[9]殊费分说:解释起来非常费力。殊,很。分说,解释,注解。[10]僭:僭越,超越本分,多指地位低下者冒用上主的名义或礼仪、器物。[11]除:任命官职。[12]纤悉必书:连细枝末节都详尽记述。[13]幸:帝王到达某个地方称幸或者临幸。[14]如:到达。[15]行役:行旅,出行。[16]无岁无之:没有哪一岁没有,意即每年都有。

【译文】

司马光奉旨编《资治通鉴》,聘请范祖禹参加编辑,常常亲笔写一些手谕给他,讲述编辑要点,大体要求同《左传》一样编年叙事的体例。又说:"凡同一年内的年号,都要用后来延续下去的那个为准。如唐高祖武德元年,同时又是隋恭帝义宁二年,则从正月起便是唐高祖,不称隋义宁二年。五代梁开平元年正月,就不称唐天佑四年。"所以,这部书凡遇到同一年内有两个年号的都采用这种办法。但要仔细研究一下,就觉得有不通的地方。司马光的本意是以《春秋》鲁定公为例,在他没有即位时,就记正月是他的元年。但是,因为昭公死于去年十二月,第二年的事,当然不能再放到昭公名下,所以这时定公虽然还没有当国君,自然得把前几个月追记在他的名下。况且,《春秋》经文十分简单,不过一二十字,一览可知。但《通鉴》就不能同等看待。比如,隋炀帝大业十三年,便标题为隋恭皇帝上卷,但直至下卷末尾,恭帝即位,才改元义宁;紧接着便是唐高祖武德元年。这里前后共涉及三卷,而这时候隋炀帝还在世,内文说的是他在江都(今江苏扬州)的事。唐明皇后卷的开头,标明为唐肃宗至德元年,到一卷的一半,才写到太子即位。唐代宗下卷又说:"皇上正在振奋精神努力治国,不断破格使用人才。"说的却是唐德宗的事。唐庄宗同光四年,便放到明宗纪年,而卷内却记载皇帝命李嗣源(明宗本名)去征讨邺郡(今河南安阳一带),到下一卷初,庄宗才驾崩。潞王清泰三年,便标题为晋高祖,而卷内记载有石敬瑭(晋高祖本名)叛乱,直到卷末,才有晋天福的年号。像这些东西,解释起来十分费力。此外,还有晋、宋等不属正统、割据一方的少数民族国家,他们封的王公位,以及任命的大臣、宰相,记得十分详尽,有的记到二百字之多。又如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病卒,魏国的章安侯封懿卒,还记有文正公崔宏、文成王穆观、平舒侯燕凤、平昌宣王和他的奴仆等人病故,都是无关国家政权和社会安定的人。而有关汉朝历史变化的周勃之死,却没有记载。还有记载汉章帝出游长安(今陕西西安),并游槐里、岐山,又到长平,住进池阳宫,往东到高陵(以上各地均在今陕西省),十二月丁亥还宫;又乙未游幸东阿,北登太行山,到天井关,夏天四月乙卯回到宫里。又记有魏国国君七月戊子到鱼池,游览青冈原,甲午回宫;八月己亥又到弥泽,甲寅登牛头山游览,甲子回宫等。像这些游览情况,每年都有,完全可以省略不记。

汉唐二武【原文】东坡云:"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1]明主,明主有绝人[2]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美哉斯言!汉之武帝,唐之武后[3],不可谓不明,而巫蛊[4]之祸,罗织之狱[5],天下涂炭[6],后妃公卿,交臂就戮[7],后世闻二武之名,则憎恶之。蔡确作诗,用郝甑山上元间事,宣仁谓以吾比武后;苏辙用武帝奢侈穷兵虚耗海内为谏疏[8],哲宗谓至引汉武上方先朝。皆以之得罪。人君之立政,可不监[9]兹!【注释】[1]危:担心。[2]绝人:过人,比一般人强。[3]武后:武则天。[4]巫蛊:用巫术毒害人。蛊,传说中的一种人工培养的毒虫,专用来害人。[5]罗织之狱:网罗编造罪名让人下狱。罗织,虚构种种罪名,对无辜者加以诬陷。[6]涂炭:烂泥和炭火,比喻极困苦的境遇。[7]交臂就戮:因为一点小事就遭到杀戮。[8]谏疏:谏,规劝君主使其改正错误。疏,分条说明的文字,一般指臣子向皇帝上奏。[9]监:通"鉴",借鉴,参考。

【译文】

苏东坡说:"古代道德高尚的人,必定为治理天下担忧,为贤明的君主担心,贤明的君主虽有过人的资质,但治理天下就要有所防备。"这句话说得真好啊!汉朝的汉武帝,唐朝的武则天,不能说不贤明,但是国家仍然有用巫术毒害人的灾难,有网罗编造罪名的现象,人民生活极端困苦,后宫妃子与王公大臣常因一点小事就遭到杀害,后世的人听到汉武帝和武则天的名字,就非常憎恨厌恶他们。蔡确写了一首诗,说的是郝甑山正月十五元宵节的事,就认为蔡确把他比作武则天;苏辙用汉武帝奢侈豪华追求享受、用尽全部兵力发动战争、消耗府库使国家衰弱这些事实作为规劝皇帝使之改正错误的奏议,宋哲宗赵煦就认为苏辙引用汉武帝把他与前朝相比。他们两人都因此而被定了罪。君主治理天下,应以此为鉴!

买马牧马【原文】国家买马[1],南边于邕管,西边于岷、黎,皆置使提督,岁所纲发者盖逾万匹[2],使臣、将校得迁秩转资[3]。沿道数十州,驿程券食[4]、厩圉薪刍之费[5],其数不赀[6],而江、淮之间,本非骑兵所能展奋,又三牙遇暑月,放牧于苏、秀以就水草[7],亦为逐处之患[8]。因读《五代旧史》云:"唐明宗问枢密院使范延光[9]内外马数。对曰:"三万五千匹。"帝叹曰:"太祖在太原,骑军不过七千。先皇自始至终,马才及万。今有铁马如是,而不能使九州混一[10],是吾养士练将之不至也。"延光奏曰:"国家养马太多,计一骑士之费可赡步军五人。三万五千骑,抵十五万步军,既无所施,虚耗国力。"帝曰:"诚如卿言。肥骑士而瘠吾民,民何负哉?""明宗出于蕃戎[11],犹能以爱民为念。李克用父子以马上立国制胜,然所蓄只如此。今盖数倍之矣。尺寸之功不建[12],可不惜哉!且明宗都洛阳,正临中州,尚以为骑士无所施。然则今虽纯用步卒,亦未为失计也。【注释】[1]国家买马:宋朝为了充实骑兵兵力。国家,本朝,即宋朝。[2]岁所纲发者盖逾万匹:每年成批从这些地方送往内陆的马匹大约超过一万。纲,转运大批货物所实施的方法。逾,超过。[3]得迁秩转资:得以升迁。迁,指调动官职,一般指升职。秩,官职级别。[4]券食:凭券供应的膳食。一般官吏所用。[5]厩圉薪刍:盖马厩,准备柴禾、草料。[6]不赀:无法估算。[7]放牧于苏、秀以就水草:为了方便马匹喝水吃草,将马匹赶到苏州、秀州地区放牧。[8]逐处之患:给这些地方每处都造成很大的损失。[9]范延光:字子瑰,相州临漳人,唐明宗时曾做节度使,能征善战,生性刚正,敢于直言劝谏。[10]混一:统一天下。[11]蕃戎:少数民族。[12]尺寸之功不建:尺寸之功(一点功劳)都未建立。

【译文】

国家为了充实骑兵,在南边的邕管(今广西南宁),西边的岷州(今甘肃岷县)、黎州(今四川汉源)等边远地区购置马匹,并且设有专门的机构与官员,每年成批送往内陆的马大概能超过一万匹,管理这一事务的使臣、将校往往因此得以升迁官职。为运送这些马匹,沿途几十个州县,准备驿站,招待官兵,盖马圈、备草料,这些费用无法估量。然而长江、淮河之间的广大地区,本来就不适应骑兵奔驰作战,遇到炎热天气,还得将幼马赶到苏州(今江苏吴县)、秀州(今浙江嘉兴)一带放牧,给各地造成很大损失。据《旧五代史》记载:"后唐明宗李嗣源询问枢密使范延光全国的马匹数目。范延光回答说:"有三万五千匹马。"唐明宗叹息道:"太祖在太原时,骑兵也不过才七千人。先皇(庄宗李存勖)自始至终,也仅有一万匹马。现在有这么多的军马,却不能统一天下,这是我养兵和训练将帅还做得不够啊。"范延光上奏说:"国家养的马匹太多了,一个骑兵的开销,可以养活五个步兵,三万五千名骑兵的费用可以抵得上十五万步兵的费用,这么多骑兵既不能发挥作用,又白白消耗国家财力。"后唐明宗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厚养骑兵而使人民受苦,人民怎能承受得了?""后唐明宗出生于少数民族家庭,还能想到爱护老百姓。李克用父子靠骑马打胜仗建立国家,然而所蓄养的马匹却如此之少,而今所养的马是其祖上的好几倍,但却一点功劳也没有建立,真让人为之可惜啊!何况自后唐明宗定都洛阳,面对中原,还以为骑兵无用武之地。所以,现在虽然单纯使用步兵,也未必失策啊。

唐虞象刑【原文】《虞书》:"象刑惟明[1]。"象者法也。汉文帝诏,始云:"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2],而民弗犯。"武帝[3]诏亦云:"唐虞画象,而民不犯。"《白虎通》云:"画象者,其衣服象五刑也。犯墨者蒙巾[4],犯劓者赭著其衣[5],犯髌者以墨蒙其髌[6],犯宫者扉。扉,草屦[7]也,大辟者布衣无领[8]。"其说虽未必然[9],扬雄《法言》,"唐、虞象刑惟明",说者引前诏以证,然则唐、虞之所以齐民[10],礼义荣辱而已,不专于刑也。秦之末年,赭衣半道[11],而奸不息[12]。国朝之制,减死一等及胥吏兵卒配徒者,涅[13]其面而刺之,本以示辱,且使人望而识之耳。久而益多,每郡牢城营,其额常溢[14],殆至[15]十余万,凶盗处之恬然[16]。盖习熟而无所耻也[17]。罗隐《谗书》云:"九人冠而一人髽,则髽者慕而冠者胜,九人髽而一人冠,则冠者慕而髽者胜。"正谓是欤?《老子》曰:"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则为恶者吾得执而杀之,孰[19]敢?"可谓至言。荀卿谓象刑为治古[20]不然,亦正论[21]也。【注释】[1]明:明告天下,公之于众。[2]戮:刑罚。[3]武帝:指汉武帝。[4]犯墨者蒙巾:犯了罪应该在脸上刺墨字的人,用布蒙住他的脸以示刑罚。[5]犯劓者赭著其衣:犯了罪应该割去鼻子的人,让他穿赭色的衣服。[6]犯髌者以墨蒙其髌:犯了罪应当挖去膝盖骨的人,将墨汁涂在他的膝盖骨上作为刑罚。[7]草屦:草鞋。[8]大辟者布衣无领:犯了死罪的人,让他穿上没有领子的布衣以代替刑罚。大辟,五刑之一,死刑。[9]未必然:未必是这样,不一定正确。[10]齐民:人民治理得好。[11]赭衣半道:囚犯几乎塞满了道路。赭衣,穿赭衣的囚犯。[12]而奸不息:但是违反法令的事情却没有停息。[13]涅:用黑色染东西,用墨涂东西。[14]其额常溢:实际的囚犯人数常常超过规定关押罪犯的名额。[15]殆至:恐怕到了。[16]凶盗处之恬然:社会上的凶徒盗贼依然处之泰然,毫不在乎。[17]盖习熟而无所耻也:大概是因为习以为常,所以压根就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的。[18]罗隐:字昭谏,浙江新登人,早年应试不第,曾作《谗书》,讥刺不良社会现象。黄巢起义后,归乡避祸。晚年跟随吴越王钱镠,曾任钱塘令、谏议大夫等职。[19]孰:如何,怎么。[20]治古:治理古代的国家。不然:不正确。[21]正论:正确的言论。

【译文】

《尚书·虞书》记载:"仿照天道以制刑法,公示于众。"象,就是效法的意思。汉文帝的诏书开始说:"有虞氏时候,没有肉刑,只是画一些衣服、帽子和花纹特异的服饰象征五刑,以示耻辱,但人民却不犯法。"汉武帝的诏书也说:"唐尧虞舜时代以画衣服、帽和花纹特异的服饰来象征五刑,然而人民不犯法。"《白虎通》一书记载:"以画衣帽和花纹特异的服饰象征刑罚,这些衣服象征五种刑罚。处以在面部刺墨字这种刑罚的人,用布蒙盖他的面部;处以割去鼻子这种刑罪的人,让他穿赭色的衣服;处以挖去膝盖骨这种刑罚的人,用黑墨涂其膝盖骨;处以阉割生殖器这种刑罚的人,穿扉,扉,就是草鞋;处以死刑这种刑罚的人,穿的麻布上衣没有领子。"这种说法也不一定对,扬雄《法言》一书认为唐尧虞舜时期采用象征性的刑罚,这个说法引用前朝皇帝的诏书作为证据。然而唐尧虞舜之所以与民相同,是因为懂得礼义光荣耻辱,而不是刻意实行刑罚啊。秦朝末年,刑罚严酷,犯人几乎堵满了道路,然而违犯法律的事却没有停止过。宋朝的法制规定,犯死罪被免死的和充军发配的人,都要染黑他们的脸面并刺上字,目的是为了公示于众和羞辱他们,并且让人看到后知道他们犯了罪。时间一长,这些人就多了,各郡囚禁处以流放罪犯的地方,常常超过所规定的囚禁罪犯的名额,恐怕达到了十多万人,但社会上凶犯盗贼却满不在乎。这大概是因为习以为常而不觉得耻辱了吧。罗隐《谗书》上说:"如果有九个人戴帽子而有一个人用麻束发,那么用麻束发的人非常羡慕戴帽子的人,戴帽子人也很自得;如果有九个人用麻束发而只有一个人戴帽子,那么戴帽子的人就非常羡慕用麻束发的人,用麻束发的人就很得意。"这说明了什么呢?《老子》一书上说:"老百姓常常是不怕死的,为何以死刑来使老百姓害怕呢?如果让老百姓经常害怕死,那么我捉到作恶多端的人就杀了他,这样一来,谁还敢犯罪呢?"这可说是至理名言。荀卿认为上古唐虞时代用象征性的刑罚治理国家不对,也是一种正确的论述。

朱温三事【原文】义理所在,虽盗贼凶悖之人[1],亦有不能违者。刘仁恭为卢龙节度使,其子守文守沧州,朱全忠引兵攻之[2],城中食尽,使人说以早降。守文应之曰:"仆[3]于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义服天下,若子叛父而来,将安用之[4]?"全忠愧其辞直,为之缓攻。其后还师,悉焚诸营资粮,在舟中者凿而沉之。守文遗[5]全忠书曰:"城中数万口,不食[6]数月矣,与其焚之为烟,沉之为泥,愿乞其所余以救之。"全忠为之留数囷,沧人赖以济[7]。及篡唐[8]之后,苏循及其子楷,自谓有功于梁,当不次擢用[9]。全忠薄[10]其为人,以其为唐鸱枭[11],卖国求利,勒循致仕,斥楷归田里[12]。宋州节度使进瑞麦[13],省之不怿[14],曰:"宋州今年水灾,百姓不足,何用此为?"遣中使诘责[15]之,县令除名。此三事,在他人为之不足道,于全忠则为可书矣,所谓憎而知其善也。【注释】[1]盗贼凶悖之人:背叛朝廷的凶狠暴虐的盗贼。[2]全忠:后梁太祖朱温,起初参加黄巢起义,降唐时被唐僖宗赐名全忠。引兵:带领军队。[3]仆:我,谦辞。[4]将安用之:你将如何任用、安置他呢?[5]遗:赠送,这里表示给朱温写信。[6]不食:没有东西吃。[7]济:活命。[8]篡唐:篡夺大唐江山。[9]当不次擢用:应当被破格提拔。擢用,任用。[10]薄:轻视,鄙薄。[11]鸱枭:同"鸱鸮",这里代指罪人。[12]勒循致仕,斥楷归田里:勒令苏循辞官回乡,将苏楷削职为民。勒,勒令,强令。[13]瑞麦:一株多穗或异株同穗的麦子。古时将此当做吉祥的兆头。[14]不怿:不高兴。[15]诘责:诘问责备。

【译文】

义理无所不在,即使是背叛朝廷的凶恶盗贼,有时也不违背。唐朝末年,刘仁恭任卢龙节度使,他的儿子刘守文驻守沧州(今属河北),朱温(赐名全忠)率兵围攻沧州,沧州城中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但仍苦苦坚守,朱温派人劝说刘守文早日投降。刘守文回答说:"我和刘仁恭是父子关系,梁王你正用正义征服天下,如果当儿子的背叛了父亲而投靠你,你将如何任用他呢?"朱温听了刘守文的正直言辞,感到很惭愧,就减缓了攻势。后来,朱温撤军,准备把各军营中的粮草全部烧掉,河中的粮船也都凿沉在水中。刘守文写信给朱温,说:"沧州城中几万军民,已好几个月没东西吃了,你与其把粮草烧成烟灰,沉没在水中烂成泥,不如发点慈悲,把剩余的粮草用来救活沧州城中的军民。"朱温就留了几座粮仓没有烧,沧州城中的军民靠此得以活命。到了朱温篡夺唐朝江山,做了后梁皇帝后,苏循和他的儿子苏楷,自以为对后梁有功,应该被破格提拔重用。而朱温却看不起他父子俩的人品,认为他们是唐朝的罪人,卖国求荣,牟取私利,便勒令苏循辞官回家,苏楷削职为民。宋州(今河南商丘)节度使进奉象征吉祥的多穗麦子,朱温看了很不高兴,说:"宋州今年发水灾,老百姓缺食少衣,为什么还要进奉祥瑞征兆?"并派宫中的宦官到宋州责备节度使,还罢免了进献瑞麦的县令。这三件事,对于其他人来说不值得提及,但对朱温来说,却值得大书特书,这就是憎恨一个人也要知道他有好的一面。

文字润笔【原文】作文受谢[1],自晋、宋以来有之,至唐始盛。《李邕传》:"邕尤长碑颂[2],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观[3],多赍持[4]金帛,往求其文。前后所制,凡数百首,受纳馈遗,亦至巨万。时议以为自古鬻文获财,未有如邕者。"故杜诗云:"干谒[5]满其门,碑版照四裔。丰屋珊瑚钩,麒麟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又有《送斛斯六官诗》云:"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钱。本卖文为活,翻令室倒悬。"盖笑之也。韩愈撰《平淮西碑》,宪宗以石本赐韩宏,宏寄绢五百匹;作王用碑,用男[6]寄鞍马并白玉带。刘义持愈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刘禹锡祭愈文云:"公鼎侯碑[7],志隧表阡[8],一字之价,辇金如山[9]。"皇甫湜为裴度作《福先寺碑》,度赠彩以车马缯[10]甚厚,湜大怒曰:"碑三千字,字三缣[11],何遇我薄邪[12]?"度笑酬以绢五千匹。穆宗诏萧撰成德王士真碑,辞曰:"王承宗事无可书,又撰进[13]之后,例得贶遗[14],若黾[15]勉受之,则非平生之志。"帝从其请。文宗时,长安中争为碑志,若市买然[16]。大官卒,其门如市,至有喧竞争致[17],不由丧家。裴均之子,持万缣诣[18]韦贯之求铭,贯之曰:"吾宁饿死,岂忍为此哉?"白居易《修香山寺记》,曰:"予与元微之,定交于生死之间。微之将薨,以墓志文见托,既而[19]元氏之老,状其臧获[20]、舆马、绫帛、洎银鞍、玉带之物,价当六七十万,为谢文之贽。予念平生分,贽不当纳,往反再三,讫不得已,因施兹寺。凡此利益功德,应归微之。"柳玭善书,自御史大夫贬泸州刺史,东川节度使顾彦晖请书德政碑。玭曰:"若以润笔为赠,即不敢从命。"本朝此风犹存,唯苏坡公于天下未尝铭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谓富韩公、司马温公、赵清献公、范蜀公、张文定公[24]也。此外赵康靖公、滕元发二铭,乃代文定所为者。在翰林日[25],诏[26]撰知枢密院赵瞻神道碑,亦辞不作。曾于开与彭器资为执友[27],彭之亡,曾公作铭,彭之子以金带缣帛[28]为谢。却之至再[29],曰:"此文本以尽朋友之义,若以货见投,非足下所以事父执之道也。"彭子皇惧而止。此帖今藏其家。【注释】[1]作文受谢:替人写文章而接受别人的酬劳。作文,为别人作文,替别人写文章。谢,答谢,谢礼。[2]长:擅长。碑颂:碑铭颂辞。[3]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观:朝中的官员大臣和天下各个佛寺道观的僧人与道士。中朝,朝中,朝廷。衣冠,这里代指朝中官员。[4]赍持:捧着,手持着。[5]干谒:有目的地求见。[6]用男:王用的儿子。[7]公鼎侯碑:韩公你颇有盛名,位列封侯,事迹应该在石碑上铭刻。[8]志隧表阡:刻在墓志铭上。[9]辇金如山:用车马载运金钱,堆积成山。[10]缯:泛指丝绸。[11]字三缣:每个字值三匹细绢。[12]何遇我薄邪:为何给我这么少的东西?遇,对待。邪,语气助词,表疑问。[13]撰进:撰写好后进献给朝廷。[14]贶遗:馈赠,这里指朝廷的赏赐。[15]黾:勉力,努力。[16]若市买然:就像市场上做买卖一样。[17]喧竞争致:高声喧闹,互相争执(要为大官写碑文)。[18]持万缣:携带一万匹细绢。诣:造访。[19]既而:不久之后。[20]臧获:即奴婢。舆马:车马。洎:到,甚至。[21]贽:酬劳。[22]讫:最后。[23]润笔:请人作诗文书画的报酬。[24]张文定公:即张方平。[25]在翰林日:苏轼在翰林院做学士时。[26]诏:皇帝下诏。[27]执友:同"挚友"。[28]缣帛:细绢绸缎。[29]却之至再:一再推辞。【译文】

替人写文章而接受酬谢,从晋朝和刘宋时期就有了,到唐朝开始盛行。《李邕传》记载:"李邕特别擅长写碑铭颂辞,朝中大臣官员和天下各佛寺道观的僧人道士,都携带金银绢帛去请他写颂文。李邕先后为别人写了几百首碑铭颂辞,所接受的馈赠,也达好几万。当时的舆论认为,自古以来卖文章发财的,没有人比得上李邕。"所以杜甫有诗说:"干谒满其门,碑版照四裔。丰屋珊瑚钩,麒麟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又有《送斛斯六官诗》说:"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钱。本卖文为活,翻令室倒悬。"大概是讥笑他的。韩愈撰写了《平淮西碑》,唐宪宗把石本赐给了韩宏,韩宏便寄了五百匹绢给韩愈,以示谢意;韩愈给王用写碑文颂辞,王用的儿子给韩愈送去了鞍马和白玉带。刘义拿走了韩愈的几斤金子,并说:"这是吹谀坟墓中的人所得到的,不如送给我刘某人作寿礼。"韩愈没法阻止他。刘禹锡给韩愈写的祭文中说:"你韩公有盛名,官位封侯,事迹应记在石碑上,现在铭记在墓碑上,一个字的价格,就载运金钱堆成山。"皇甫湜给裴度写了《福先寺碑》文,裴度赠送给皇甫湜许多车马和绸绢,皇甫湜很气愤地说:"碑文有3000字,一个字值三匹细绢,为什么给我这么少的东西?"裴度赶快赔着笑脸又送了5000匹绸绢作为酬谢。唐穆宗下诏书命萧俯为成德的王士真撰写碑文,萧俯推辞说:"王士真的儿子王承宗没有什么事迹可写的。再说写好进呈朝廷之后,按照惯例应得到赐物,如果勉强接受了它,那就不是我平生的志向了。"唐德宗答应了萧俯的请示。唐文宗时,长安(今陕西西安)城中争着为别人写碑文,就好像市场上做买卖一样。如果有大官死了,他家门前就如同市场一样,要求为死者撰写碑文的人争来争去,高声喧闹,这连死者的家人也做不了主。裴钧的儿子,携带一万匹细绢到韦贯之家中索求碑文,贯之说:"我宁愿饿死,也不忍心这样做。"白居易在《修香山寺记》中说:"我和元微之是生死之交的朋友,微之临死时托我给他写碑文,事过不久,元家的老人说要将他家的奴婢、车马、绫绢、银鞍、玉带等价值相当于六七十万两白银的东西送给我,作为我写碑文的报酬。我想起平日和微之的交情,认为这些礼物不应该接受,元氏家前后送来多次,最后不得已而收下,施舍给香山寺。这些利益功德,应当归于元微之。"柳玭的书法很好,他从御史大夫贬为泸州刺史,东川(今四川遂宁)节度使顾彦晖请他给自己书写德政碑碑文。柳玭对他说:"如果赠送给我财物作酬谢,我就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宋朝仍然存在这种风俗,只有苏轼很少给别人写碑文,只给五个人写过,而且还是因为这五人德高望重的缘故,这五个人是富弼、司马光、赵清献公、范镇、张方平等人。此外赵康靖、滕元发二人的碑文,还是代张方平写的。苏轼任翰林学士时,皇帝诏令他给同知枢密院赵瞻写碑文,苏轼也推辞不写。曾子开与彭器资是挚友,彭器资死后,曾子开给他写了碑文,彭器资的儿子送给他金带绢绸作为酬谢,曾子开推辞再三,说:"这篇碑文乃是尽朋友之情义而写的,如果你送给我钱物,那么这就不是你对待你父亲挚友的方式了。"彭器资的儿子听了很不好意思,赶紧收回了东西。这篇碑文现在还藏在他家中。

汉举贤良【原文】汉武帝建元元年,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1]。丞相绾[2]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3]。"奏可[4]。是时,对[5]者百余人,帝独善[6]庄助对,擢[7]为中大夫。后六年,当元光元年,复诏举贤良,于是董仲舒等出焉[8]。《资治通鉴》书仲舒所对为建元。按策问[9]中云:"朕亲耕籍田[10],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对策曰:"阴阳错谬,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必非即位之始年也。【注释】[1]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汉武帝下诏,命令荐举贤能、良善、刚直、敢于直言进谏的人。董仲舒[2]丞相绾:卫绾,早年跟随汉文帝,护驾左右,因谨慎小心,为文帝喜爱,任中郎将。及至景帝即位后,卫绾仍为中郎将。七国之乱时,卫绾受封为侯,因他寡言敦厚,所以仍得景帝赏识。到武帝继位后,行激进政策,所以很快罢免了他的官职。[3]罢:罢免。[4]奏可:汉武帝准许了他的奏疏。[5]对:对答,回答汉武帝的提问。[6]善:青睐,喜爱。[7]擢:擢升,提拔。[8]董仲舒:西汉时期著名的唯心主义哲学家和今文经学大师,使儒家学说得以发扬光大之人。景帝时董仲舒担任博士,讲授《公羊春秋》。汉武帝元光元年,董仲舒提出自己的基本学术主张,并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被汉武帝采纳。此后,儒家学说盛行几千年,成为人们立身行事的准则。出:出现,脱颖而出。[9]策问:古时采用对答形式考试的一种文体,以经义、政事为主,帝王以此来选拔人才。[10]籍田:公田。古代天子、诸侯征用民力耕种的田。劝孝弟:劝勉大家要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冠盖相望:形容政府使者往来络绎不绝。冠盖,指官员的冠服和车盖,代指官员。相望,互相看得见。孤独:孤寡可怜之人。尽思极神:竭尽心思,集中精神。阴阳错谬:阴气与阳气交错。必非:一定不是。【译文】汉武帝建元元年,汉武帝刘彻下诏,命朝廷大臣推举贤能、正直、敢于直言相谏的人士。丞相绾上奏说:"所推举的贤良之才,在回答皇帝问题时,有的引用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这些人的话,惑乱朝政,请求皇上都不要重用他们。"汉武帝同意了他的上奏。当时,全国参加考试回答汉武帝所提问题的有一百多人,汉武帝唯独喜爱庄助的回答,就提拔他为中大夫。六年之后,正是汉武帝元光元年,汉武帝又下诏推举良贤人才,于是董仲舒等人脱颖而出,得以重用。《资治通鉴》上说董仲舒是建元元年参加的汉武帝选拔人才的考试。按照汉武帝所出试题中所说:"我每年春天都要到田地里看望耕地的百姓,勉励大家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尊崇有品德的人,派出许多官员,慰问有功劳的人,抚恤孤寡的人,为此竭尽心思,全力以赴。"董仲舒回答说:"阴气与阳气交错,大气团充塞,芸芸众生,少事干,黎民百姓未能得到周济。"可见,这并非是汉武帝即位那一年,即建元元年开始的。戊为武【原文】天干"戊"字只与"茂"同音,俗辈呼为"务",非也。吴中术者,又称为"武"。偶阅《旧五代史》梁[1]开平元年,司天监上言日辰[2],内"戊"字请改为"武",乃知亦有所自也。今北人语多曰"武",朱温父名诚,以"戊"类[3]"成"字,故司天谄[4]之耳。【注释】[1]梁:后梁。[2]上言日辰:向皇帝上书解说历法。[3]类:肖,像。[4]谄:谄媚,奉承。

【译文】

在天干中,"戊"字只和"茂"字同音,一般的人把它读成"务"这个音,这不对。吴中术士又读成"武"这个音。我有次偶然阅读《旧五代史》,看到上面说,后梁太祖开平元年间,司天监上书皇帝陈说历法,请求把天干中的"戊"字改用"武",我才知道"戊"读作"武"是有其原因的。现在北方人大多读"武"这个音,后梁皇帝朱温的父亲名字叫朱诚,"戊"字像"成"字,所以司天监才上书要求把"戊"字改用"武"字,以阿谀奉承皇帝。

女子夜绩【原文】《汉·食货志》云:"冬,民既入[1],妇人相从夜绩[2],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3]。"谓一月之中,又得半夜,为四十五日也。必[4]相从者,所以省费燎火[5],同巧拙而合习俗也[6]。《战国策》甘茂亡秦[7]出关,遇苏代曰:"江上之贫女,与富人女会绩[8]而无烛,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9],何爱[10]余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以是知三代之时,民风和厚勤朴如此,非独女子也,男子亦然。《豳风》"昼尔于茅,宵尔索绹",言昼日往取茅归,夜作绹索,以待时用也,夜者日之余,其为益多矣。【注释】[1]民既入:民众都待在家里。[2]相从夜绩:聚集在一起,晚上一同纺麻织布。绩,把麻搓捻成线或绳。[3]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女子一个月可以做四十五天的活计。[4]必:一定。[5]所以:之所以是因为。省费燎火:节省灯火费用。[6]同巧拙而合习俗也:相互取长补短,时间长了,便成为一种习俗。[7]亡秦:逃离秦国。[8]会绩:一同纺麻。[9]扫室布席:打扫屋子,铺设席垫。[10]爱:吝惜。和厚:和睦淳厚。《豳风》:诗经篇章,有一个系列,多反映人民的劳作场面。茅:上山砍茅草。【译文】《汉书·食货志》上说:"到了冬天农闲时,老百姓都待在家中,妇女们聚集在一起,晚上纺麻织布,这样做一个月可做45天的活。"就是说,一个月中,每天又多出半夜,这样一个月就相当于四十五天。妇女们所以要聚集在一起,是为了节省灯火,相互取长补短,积久成俗。

《战国策》记载,甘茂逃离秦国,出了关中地区,遇见了苏代,就对苏代说:"江上的一个贫家女子和富家女子一起织布,自己却没有灯烛,一起织布的女子们一起商量,想赶走她。贫家女说:"我因为没有灯,所以常常先到,打扫房屋,铺设坐席,你们何必吝啬照在四周墙壁上的余光呢?希望把多余的光亮赐给我。"从这可以知道夏、商、周三代时期,民风是如此的淳厚、朴素、勤劳。不但妇女如此,男子也是这样。

《诗经·豳风》中说:"昼尔于茅,宵尔索绹",意思是指,白天男子上山采集茅草,晚上把茅草搓成绳子,以备冬日晚上用。夜晚作为白天的延续,它的好处很多啊。

建除十二辰【原文】建除十二辰,《史》、《汉》历书皆不载,《日者列传》但有"建除家以为不吉"一句。唯《淮南鸿烈解·天文训篇》云:"寅为建,卯为除,辰为满,巳为平,主生[1];午为定,未为执,主陷;申为破,主衡;酉为危,主杓,戍为成,主少德;亥为收,主大德;子为开,主太岁;丑为闭,主太阴。"今《会元官历》,每月逢建、平、破、收日,皆不用,以建为月阳,破为月对,平、收随阴阳月递互为魁罡[2]也。《酉阳杂俎·梦篇》云:"《周礼》以日月星辰各占六梦,谓日有甲乙,月有建破。"今注无此语。《正义》曰:"按《堪舆》,黄帝问天老事[3]云:"四月阳建于巳,破于亥,阴建于未,破于癸,是为阳破阴,阴破阳。""今不知何出所载,但又以天干为破,未之前闻也。【注释】[1]主生:掌管生死。[2]魁罡:指斗魁与天罡两颗星。[3]问天老事:向天帝询问事情。

【译文】

与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戍、亥相配的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辰,《史记》、《汉书》中都没有记载,《史记·日者列传》中仅有"专门研究建除十二辰的人认为不吉利"这样一句话。只有《淮南鸿烈解·天文训篇》中说:"寅为建,卯为除,辰为满,巳为平,主管生;午为定,未为执,主管陷;申为破,主管衡;酉为危,主管杓;戍为成,主管少德;亥为收,主管大德;子为开,主管太岁;丑为闭,主管太阴。"现在宋朝的《会元官历》中,每月逢建、平、破、收这几天,都不用它们来与地支相配,用建为月阳,破为月对,平、收随阴阳月次递互为魁罡。《酉阳杂俎·梦篇》上说:"《周礼》用日、月、星、辰各算六梦的吉凶,说日有甲乙,月有建破。"现在的注释没有此话。《正义》上说:"按《堪舆》记载,黄帝向天老问事时说:"四月份阳建于巳,破于亥,阴建于未,破于癸,是指阳破阴,阴破阳。"现在不知道什么书上有记载,但是,另外又用天干为破,以前没有听说过。

俗语算数【原文】三三如[1]九,三四十二,二八十六,四四十六,三九二十七,四九三十六,六六三十六,五八四十,五九四十五,六九五十四,七九六十三,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皆俗语算数,然《淮南子》中有之。三七二十一,苏秦说齐王之辞也[2]。《汉书·律历志》刘歆典领钟律,奏其辞[3],亦云八八六十四。杜预[4]注《左传》,天子用八,云八八六十四人,又六六三十六人,四四十六人。如淳、孟康、晋灼注《汉志》,亦有二八十六,三四十二,六八四十八,八八六十四等语。【注释】[1]如:等于。[2]说:游说。辞:言辞,话语。[3]奏:上奏,陈说。[4]杜预:字元凯,西晋杜陵人,著名的政治家和学者。他出身官宦世家,但由于受曹操等人牵连,司马懿等人掌权时,一直未能出仕。司马昭上台后,极力拉拢杜预。杜预主持修订律法,给后世法律以很大影响。杜预政绩卓越,在文学上也有很高造诣,曾为《左传》作注。

【译文】

三三得九,三四一十二,二八一十六,四四一十六,三九二十七,四九三十六,六六三十六,五八四十,五九四十五,六九五十四,七九六十三,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这些都是人们平时计算时用的口诀,但《淮南子》一书中也有记载。三七二十一,是纵横家苏秦游说齐王说过的话。而在《汉书·律历志》记载刘歆的典领钟律,向皇帝报告的时候,也说过八八六十四。著名学者、西晋大臣杜预在给《左传》作注解时也说,天子用八,是说八八六十四人,又云六六三十六人,四四一十六人。如淳、孟康、晋灼注释的《汉书·艺文志》,也有二八一十六,三四一十二,六八四十八,八八六十四等语。

汉表所记事【原文】《汉书·功臣表》所记列侯功状,有纪传所轶者[1]。韩信击魏,以[2]木罂缶度军,表云:祝阿侯高邑以将军属淮阴,击魏,罂度军。《史记》作缻,盖此计由邑所建[3]也。信谋[4]发兵袭吕后,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晋灼注曰:"《楚汉春秋》,云,谢公也。"表有滇阳侯乐说,《史记》作"栾说",以淮阴舍人告反,侯,盖非[5]谢公也。须昌侯赵衍从汉王起汉中,雍[6]军塞渭上,上计[7]欲还,衍言从他道[8],道通。中牟侯单右车,始,高祖微时[9],有急[10],给高祖马,故得侯。邔侯黄极忠以群盗长为临江将,已而为汉击临江王。祁侯缯贺从击项籍,汉王败走,贺击楚迫骑,以故不得进,汉王顾谓贺祁王。(《史记》作"侯")颜师占曰:"谓之祁王,盖嘉其功,故宠褒之,许以为王也。"他复有与传小异者。《史记·张良传》,项梁立韩王成,以良为韩申徒。徐广云:"申徒即司徒,语音讹转也。"而《汉表》,良以韩申都下韩。师古云:"韩申都即韩王信也,《楚汉春秋》作"信都",古"信""申"同字。"按良与韩王信了不相干,颜注误矣。自"司徒"讹为"申徒",自"申徒"为"申都",自"申都"为"信都",展转相传,古书岂复可以字义求也?韩信归汉,为治粟都尉,表以为票客。师古曰:"与纪传参错不同,或者以其票疾而宾客礼之,故云票客也。"《史记》作"典客",《索隐》以为"粟客"。此外又有官名非史所载者。如:孔聚以执盾从;周灶以长鉟都尉;郭蒙以户卫;宣虎以重将,重将者,主将领辎重也;耏跖以门尉;棘丘侯襄以执盾队史;郭亭以塞路,塞路者,主遮塞要路以备敌寇也;丁礼以中涓骑;爰类以慎将,谓以谨慎为将也;许盎以骈邻说卫,骈邻者,二马曰骈,谓并两骑为军翼也,说读曰税,税卫者,军行初舍止之时主为卫也;许瘛以赵右林将,林将者,将士林,犹言羽林之将也;清侯以弩将;留肹以客吏;冯解散以代大与,大与,主爵禄之官也,《史记》作"太尉";靳疆以郎中骑千人之类。聊纪于此,以示读史者云。【注释】[1]纪传:记述的材料。轶:散失。[2]以:认为。[3]建:进献,建议。[4]谋:密谋。[5]盖非:应该不是。[6]雍:通"拥",拥挤。[7]计:打算。[8]从他道:从别的道路前进。[9]微时:早年地位低贱的时候。[10]有急:遇见紧急之事。[11]顾:于是。[12]嘉:嘉奖。[13]许:许诺。[14]他:其他。[15]讹:错误。[16]按:考察,研究。这里指作者认为。了不相干:毫不相干。[17]展转:经过许多环节。[18]求:考求。[19]为:担任。[20]参错:差异,错漏。[21]重将:主将。[22]领辎重:领,掌管;辎重,运输的物资设备。[23]要路:重要的道路。寇:入侵,侵犯。[24]弩将:掌管弓箭的官员。[25]爵禄:官员的爵位俸禄。[26]聊纪于此:暂且记录在这里。【译文】

在《汉书·功臣表》中所记载的关于侯官的功绩,有的材料纪传给遗漏了。韩信攻打魏国的时候,用木头和小口大肚、大口小肚的瓦器让军队过河,表上这样说:祝阿侯高邑,认为将军属于淮阴,攻打魏的时候,用瓦器让军队过河。《史记》上罂字作缻,大概这条计策是由高邑所建议的。韩信打算出兵打吕后,有一位舍人,得罪过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打算杀掉他。但这个舍人的弟弟给皇后打报告,说韩信想谋反。晋灼注释说:"《楚汉春秋》上指出,是谢公。"表上有关于滇阳侯乐说,《史记》上作"栾说",因为淮阴舍人告发这件事,这里说的侯,并不是指的谢公。须昌侯赵衍,随从汉王起事于汉中,军队拥塞在渭水之上,皇帝想退兵回去,赵衍说从别的道路前进,道路一定能通过。中牟侯单右车,开始的时候,高祖地位低微,遇到一件紧急事,把自己的马给高祖刘邦骑,因为这个原因而得了侯爵。邔侯黄极忠乃是盗贼的头目,后来成为临江的大将,不久,又替汉朝进攻临江王。祁侯缯贺跟着刘邦一块打项羽,汉王刘邦败走,缯贺用骑兵打楚王项羽,阻止项羽的军队前进。于是汉王刘邦提拔缯为祁王(《史记》上写为"侯")。颜师古说:"是指祁王,都是为他庆功嘉奖的意思,所以宠爱他,说他好,答应将来封他做个王一级的官职。"其他又有与传中所记少有不同。《史记·张良传》中说项梁起兵的时候,立韩王成,用张良为韩申徒。徐广说:"申徒就是司徒,是语音讹传造成的。"而《汉书·功臣表》上说张良为韩申都下韩。颜师古说:"韩申都就是韩王信,《楚汉春秋》上作"信都",古时候"信"字和"申"字相同。"我认为:张良同韩信是不相干的,是颜师古注释错了。自"司徒"讹传为"申徒",自"申徒"传为"申都",自"申都"传为"信都",这样多次辗转相传,古书难道是可用字义相考求的吗?韩信后来归到汉朝,任治粟都尉,《汉书·功臣表》认为是票客。颜师古认为:"这和纪传说的有出入,或者是因为他骁勇善战,行动敏捷,而被当做宾客对待,故说他为票客吧。"《史记》上作"典客",《索隐》上认为是"粟客"。

除此之外,还有的官名,并不是史书所记载的。如:孔聚是执盾官;周灶是长鉟都尉官;郭蒙是户卫官;宣虎是重要将领,重要将领就是主将,管理重要的东西;耏跖是个门尉官;棘丘侯襄是个执盾的史官;郭亭是个堵路官,所谓堵路主要是堵塞道路防止敌人入侵;丁礼是个中涓骑官;爰类以慎将,是说要谨慎小心做官;许盎是个骈邻说卫官,骈邻的意思,是说二马为骈,指并贺两骑为军,"说"读作"税",税卫者,是说兵行初舍止之为的时候主为卫;许瘛为赵右林将官,林将指的就是将士林,犹如羽林的将领官;清侯是管弓箭官;留肹是个客吏;冯解散是个代大与官,大与就是管爵位俸禄的官,《史记》上作"太尉";靳疆以郎中骑千人之类。聊记录在这里,以供读史书的人做参考。

萧何绐[1]韩信【原文】黥布为其臣贲赫告反[2],高祖以语[3]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4],恐仇怨妄诬[5]之,请系赫[6],使人微验淮南[7]。"布遂反。韩信为人告反,吕后欲召[8],恐其不就[9],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称陈豨已破[10],绐信曰:"虽病强入贺。"信入,即被诛。信之为大将军,实萧何所荐,今其死也,又出其谋,故俚语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之语。何尚能救黥布,而翻忍于信如此?岂非以高祖出征,吕后居内,而急变从中起,己为留守,故不得不亟诛之,非如布之事尚在疑似之域也。【注释】[1]绐:同"诒",欺骗,欺诈。[2]黥布:原名英布,因犯重罪被判黥刑,故而改名。早年跟随项梁,被项羽立为九江王。项羽兵败,黥布投奔刘邦。刘邦得天下后,黥布被封淮南王,掌管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高祖刘邦和吕后先后诛杀韩信、彭越等有功之臣,黥布心下惊骇,也密谋反叛。事情败露,黥布被杀。告反:控告谋反。[3]以语:将此事告诉。以,以之。语,告诉。[4]不宜:不应当。有此:做这种事情。[5]妄诬:轻妄诬告。[6]请系赫:请皇上先将贲赫关押起来。系,关押。[7]微:暗中。验:查验,探访。[8]召:召他回京师。[9]就:就范。[10]诈令人称陈豨已破:派人假装散布陈豨叛乱已经被平定的消息。强:勉强。诛:诛杀。又出其谋:又出自于萧何的计谋。尚能:尚且能够。岂非:如果不是。以:因为。居内:执掌朝中大权。急变:紧急的变故。亟:立即。非如:不像是。疑似:怀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域:境地。【译文】黥布被他的部下贲赫控告要谋反,汉高祖刘邦把这件事告诉了相国萧何,萧何说:"按说黥布不应当做这种事,恐怕是仇家造谣陷害他,请皇上先把贲赫拘囚起来,然后派人暗中到淮南查访验证。"黥布于是起兵反叛。

韩信被人控告说他要谋反,吕后想把他召回京师,又恐怕韩信不就范,就和萧何商量计策,派人诈称陈豨的叛乱已被平定,并欺骗韩信说:"陈豨的叛乱已被平定,你虽然有病,也要勉强进朝祝贺。"韩信来到京师,就被吕后杀死了。

韩信能够做大将军,实际是萧何在刘邦面前推荐的缘故,现在韩信被杀,又是萧何出的计谋,所以俗语中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说法。萧何能救黥布,为什么这样对待韩信呢?难道是因为汉高祖刘邦带兵出征,吕后在朝中把持大权,紧急变故突然发生,萧何认为自己身为留守大臣,所以不得不立即杀掉韩信,不像黥布的事情还处于不太确定的境地,可以从长计议。

蜘蛛结网【原文】佛经云:"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庄子》云:"惟虫能虫,惟虫能天。"盖虽[1]昆虫之微,天机所运[2],其善巧方便,有非人智虑[3],技解[4]所可及者。蚕之作茧,蜘蛛之结网,蜂之累[5]房,燕之营巢,蚁之筑垤[6],螟蛉之祝子之类是已。虽然[7],亦各有幸不幸存乎其间。蛛之结网也,布丝引径[8],捷急上下[9],其始为甚难。至于纬[10]而织之,转盼可就,疏密分寸,未尝不齐。门槛及花梢竹间,则不终日,必为人与风所败。唯闲屋垣,人迹罕至,乃可久久而享其安。故燕巢幕上,季子以为至危。李斯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仓中之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岂不信哉?【注释】[1]虽:即便。[2]运:联系。[3]智虑:智慧和考虑。[4]技解:技能,技巧。[5]累:通"垒",建造。[6]垤:蚂蚁做窝时堆在洞口的土。[7]虽然:虽,虽然;然,这样。[8]布丝引径:布置蛛丝,牵引径线。[9]上下:上下爬动。[10]纬:与"经"相对,编织东西时的横线。转盼可就:转眼之间就织成了。疏密分寸:宽窄疏密很有分寸。未尝不齐:没有不整齐的。不终日:一日未完,不到一天。燕巢幕上:燕子在帷帐上筑巢。数惊恐之:常常为之惊恐害怕。大庑:大房子。庑,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在所自处:在于自己所处的位置。信:正确,有道理。【译文】

佛经说:"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庄子》中也说:"惟虫能虫,惟虫能天。"意思是说,虽然昆虫很微小,但也和天机所联系,它们的巧妙便利,有着人类的智慧和技能所比不上的地方。像蚕作茧,蜘蛛织网,蜜蜂垒房,燕子筑巢,蚂蚁构窝时在穴中堆的小土堆,螟蛉所祝儿子等都是。

虽然这样,它们之间也有幸与不幸。如蜘蛛织网,布置蛛丝,牵引径线,敏捷急促地上下爬动,开始的时候非常艰难。到了织纬线时,则转眼间就织好了,而且宽窄疏密很有分寸,没有不整齐的。织在门槛和花木、竹林之间的,往往不到一天就必定被人或风破坏了。只有织在没人住的空屋里和残垣断壁之间,没有人迹的地方,才可以长时间地安然无事。所以,燕子在帷幕上筑巢,苏秦认为这样很危险。李斯看见衙门的厕所中老鼠吃不干净的食物,人和狗接近时,常常惊慌害怕,粮仓中的老鼠吃仓中积储的粮食,住在大房子下面,没有人狗接近时的惊恐,李斯由此感叹地说:"人贤能或没有才能,就像这老鼠一样,在于它所处的位置不同啊!"难道这话没有道理吗?

孙权称至尊【原文】陈寿《三国志》,固多出于一时杂史,然独《吴书》称孙权为至尊,方在汉建安为将军时,已如此,至于诸葛亮、周瑜,见之于文字间亦皆然。周瑜病困,与权书曰:"曹公在北,刘备寄寓,此至尊垂虑之日[1]也。"鲁肃破曹公[2]还,权迎之[3],肃曰:"愿至尊威德加乎四海。"吕蒙遣邓玄之说郝普曰:"关羽在南郡[4],至尊身自临之[5]。"又曰:"至尊遣兵,相继于道[6]。"蒙谋取关羽,密陈计策[7],曰:"羽所以未便东向者[8],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陆逊谓蒙曰:"下[9]见至尊,宜好为计。"甘宁欲图荆州,曰:"刘表虑既不远,儿子又劣,至尊当早规[10]之。"权为张辽掩袭,贺齐曰:"至尊人主,常当持重。"权欲以诸葛恪典掌军粮,诸葛亮书与陆逊曰:"家兄年老,而恪性疏,粮谷军之要最,足下特为启至尊转之。"逊以白权。凡此之类,皆非所宜称,若以为陈寿作史虚辞,则魏、蜀不然也。【注释】[1]垂虑之日:日日思考的事情。[2]鲁肃破曹公:鲁肃和周瑜联合诸葛亮在赤壁大败曹操。[3]权迎之:孙权出去迎接鲁肃。[4]南郡:今湖北荆州市江陵一带。[5]身自临之:离得很近,就像面对着一样[6]相继于道:已经出发,相继在路上了。[7]密陈计策:暗地里筹划布置计策。[8]羽所以未便东向者:关羽之所以没有非常便利地向东扩展势力。便,便利,顺利。东向,向东扩展势力。[9]下:我,谦辞。[10]规:规划,谋划。掩袭:偷袭。诸葛恪:诸葛亮之兄诸葛瑾的长子,才思敏捷、善于应对。孙亮继位后,诸葛恪掌握了吴国大权,骄奢轻敌,被孙峻联合孙亮设计杀害,夷灭三族。典掌:掌管。性疏:性格疏懒、散漫。要最:最重要的东西。足下:对同辈、朋友或者上级的敬称。所宜称:适当的称呼。【译文】陈寿编纂的《三国志》,资料多是来源于当地的杂史,但是唯独在《三国志·吴书》中称孙权为"至尊",当初孙权在汉朝建安年间做将军时,就是这样了,至于诸葛亮、周瑜二人,见于文字记载也和孙权一样。

周瑜病重时,给孙权写信说:"曹操占据北方,刘备借口寄身驻扎荆州,这二人是至尊您日夜思考的事啊。"鲁肃奉命和诸葛亮合兵在赤壁大破曹操,胜利而归,孙权去迎接他,鲁肃说:"祝愿至尊您的威望恩德泽被天下。"吕蒙派邓玄之游说郝普时说:"关羽统领南郡(今湖北江陵),至尊所在的地方离他很近,就像面对着他,很不安全。"又说:"至尊调派了军队,已经相继出发,现在已在路上了。"吕蒙想用计谋攻打关羽,秘密地布置计谋策略,他说:"关羽之所以没有很顺利地向东扩展势力,是因至尊圣明,我等一干人还在的原因。"陆逊对吕蒙说:"我见到至尊,应当很好地为他出谋划策。"甘宁想夺取荆州,他说:"既然刘表考虑事情不甚长远,他的儿子又弱小不成才,至尊您应当早日谋划。"孙权被曹操的大将张辽偷袭,贺齐说:"至尊您身为主公,应当时常稳重固守。"孙权想让诸葛恪主管掌握军中粮草大权,诸葛亮写信给陆逊说:"我的哥哥诸葛瑾年纪大了,而且他的儿子诸葛恪性情疏散,粮草是军中至关重要的物资,他不宜掌管,特地请您转告至尊,另换他人。"陆逊把这话转告了孙权。

所有这些,都不是适宜的称呼,如果认为陈寿写《三国志》这部史书时,用的是不真实的言辞,那么魏国、蜀国就不是那回事了。

深沟高垒【原文】韩信伐赵,赵陈馀聚兵井陉口御之[1]。李左车说馀曰:"信乘胜而去国远斗[2],其锋不可挡。愿假奇兵从间道绝其辎重[3],而深沟高垒[4]勿与战。彼前[5]不得斗,退不得还,不至十日,信之头可致麾下[6]。"馀不听,一战成擒。七国反,周亚夫将兵往击[7],会兵荥阳,邓都尉曰:"吴、楚兵锐甚,难与争锋。愿以梁委[8]之,而东北壁昌邑,深沟高垒,使轻兵塞其饷道[9],以全制其极。"亚夫从之,吴果败亡。李邓之策一[10]也,而用与不用则异耳。秦军武安西,以攻阏与。赵奢救之,去邯郸三十里,坚壁,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既乃卷甲而趋之,大破秦军。奢之将略,所谓玩敌于股掌之上,虽未合战而胜形已著矣,前所云邓都尉者,亚夫故父绛侯客也。《晁错传》云:"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拜为城阳中尉。"邓公者,岂非邓都尉乎?亚夫传以为此策乃自请而后行,颜师古疑其不同,然以事料之,必非出于己也。【注释】[1]聚兵:屯兵。御:抵抗。[2]去国远斗:远离本国来开战。[3]假:借用,利用。奇兵:出其不意突然袭击的军队。间道:小道。绝:断绝。辎重:粮草运输。[4]深沟高垒:深挖战壕,高筑壁垒。[5]前:前进。[6]麾下:对将帅的敬称。[7]将兵往击:带领军队前往镇压。[8]委:抛弃,舍弃。[9]使轻兵塞其饷道:用轻兵控制他们的干道,截断他们的粮草运输。[10]一:一样,相同。去:距离。坚壁:安营扎寨,构筑工事。将略:带兵的韬略。形:形势。著:显著,明显。【译文】韩信带兵攻打赵国。赵将陈馀屯兵在井陉口(今河北井陉县西北)抵御。在陈馀部下有个叫李左车的分析了作战形势,并且提出了建议。他说:"现在韩信的军队,远离本国,乘胜而来,要与我军决战,其势锐不可挡。我请求交给我一支精兵,从小道前进,直插交通线上,切断韩军的粮饷运输。然后,动员士兵深挖战壕,高筑壁垒,严密防守,使韩军处于进攻不能靠前,退走无路可还的地步。这样,要不了十天,韩信的头就可以挂在将军您的战旗之下。"陈馀没有听取这一建议,贸然与韩信进行决战,结果一败涂地,陈馀本人也成了俘虏。汉景帝即位三年,以吴王刘濞为首的吴、楚七个王国发动叛乱。景帝派周亚夫率兵前往镇压。两军在荥阳(今属河南)相遇。周亚夫部下的邓都尉分析了作战形势,并且提出了对策。他说:"吴楚七国的叛军,现在士气正盛,我军与他们展开决战,很难取胜。我建议先把梁国之地让给他们,在昌邑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严阵以待。同时派轻兵迅速控制交通干线,截断他们的粮饷运送,使他们无法施展威力。"周亚夫听后,非常高兴,采纳这一建议,立即做了周密的部署,结果,使叛军大败。

李佐车与邓都尉都是在战前为其主将献计献策的,这一点是共同的。但是采用还是不用,其结果,则是大不相同的。

战国时期,秦国攻打赵国时,将军队聚集在武安(今属河北)的西面,准备进攻阏与(今山西和顺)。赵国派大将赵奢带兵前往救援,在距邯郸(今属河北)30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构筑工事。一直驻了28天,没有出击,并且继续构筑工事,给秦军造成一种不敢出战的错觉。不久,赵军倾巢出动,发动大举进攻,来势凶猛,结果,秦军被打得落花流水。赵奢的用兵韬略,被人们称之为"玩敌于股掌之上",在未进行交战之前一定取胜的形势就很明确了。前面所说的邓都尉,是周亚夫故父绛侯的门客。《晁错传》中说:"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在平定吴楚七国之乱中任为将军。叛乱被平定之后,回京,上书述论军事,升为城阳中尉。"这里所说的邓公,岂不是邓都尉吗?周亚夫传中以为这一策略是周亚夫自己提出而后实行的,颜师古对于此说表示怀疑。然而,从当时的实际情况来看,这一策略,必定不是出于周亚夫本人。

生之徒十有三【原文】《老子》"出生入死"章云:"出生入死。生[1]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2]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3]。"王弼注曰:"十有三,犹云十分有三分取其生道,全生之极,十分有三耳;取死之道,全死之极,十分亦有三耳。而民生生之厚,更[4]之无生之地焉。"其说甚浅,且不解释后一节。唯苏子由[5]以谓"生死之道,以十言之,三者各居其三矣。岂非生死之道九,而不生不死之道一而已乎?《老子》言其九不言其一,使人自得之[6],以寄无思无为之妙"。其论可谓尽矣。【注释】[1]生:生长。[2]动之死地:因为活动而招致死地。[3]生生之厚:追求生活过分。[4]更:更改。[5]苏子由:苏辙,字子由。苏轼胞弟,也是文学大家,且对哲学研究十分深入。[6]使人自得之:让人自己去琢磨探求。

【译文】

《老子》"出生入死"章说:"始出于世而生,终入于地而死。走向生长的十分有三,走向死亡的十分有三,人的生长,由于活动而致于死地,也十分有三。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追求生活过分强烈呀。"王弼作注说:"十有三,就是说走向生长道路的只有十分之三;保住生命达到终点的,也只有十分之三;走向死亡之道的,加速走向死亡的,也只有十分之三。而那些富贵的人们以优裕的生活条件追求长生,一旦改变了,他们就没有了生存的地方。"王弼解释很浅显,而且没有解释后面一节。只有苏辙(字子由)的解释比较详尽。他说:"生死的道理,如果说有十种,三种情况各占三份,这难道不是说生死之道有九,而不生不死之道只不过有一种吗?《老子》只说九不说一,是想让人们自己去琢磨,以寄托无思无为的妙处。"这种解释实在是太精当了。

太公丹书【原文】太公《丹书》今罕见于世,黄鲁直于礼书得其诸铭而书[1]之,然不著其本始[2]。予读《大戴礼·武王践阼[3]篇》,载之甚备,故悉记录以遗好古君子云:"武王践阼三日,召士大夫而问焉,曰:"恶有藏之约,行之行[4],万世可以为子孙常者乎?"皆曰:"未得闻也。"然后召师尚父而问焉,曰:"黄帝、颛顼之道可得见与?"师尚父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斋矣。"王斋三日,尚父端冕奉书[5],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6],弗敬则不正[7],枉者灭废,敬者万世。"藏之约,行之行,可以为子孙常者[8],此言之谓也。"又曰:"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9];以不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十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王闻《书》之言,惕若[10]恐惧。退而为《戒书》,于席之四端为铭。前左端铭曰:"安乐必敬。"前右端铭曰:"无行可悔。"后左端铭曰:"一反一侧,亦不可以忘。"后右端铭曰:"所监不远,视尔所代。"几之铭曰:"皇皇惟敬,口生缑,口戕口。"鉴之铭曰:"见尔前,虑尔后。"盥盘之铭曰:"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救也。"楹之铭曰:"毋曰胡残,其祸将然;毋曰胡害,其祸将大;毋曰胡伤,其祸将长。"杖之铭曰:"恶乎危?于忿嚏。恶乎失道?于嗜欲。恶乎相忘?于富贵。"带之铭曰:"火灭修容,慎戒必共,共则寿。"屦之铭曰:"慎之劳,劳则富。"觞豆之铭曰:"食自杖,食自杖,戒之憍,憍则逃。"户之铭曰:"夫名难得而易失。无勤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无勤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扰阻以泥之,若风将至,必先摇摇,虽有圣人,不能为谋也。"牖之铭曰:"随天之时,以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剑之铭曰:"带之以为服,动必行德,行德则兴,倍德则崩。"弓之铭曰:"屈申之义,发之行之,无忘自过。"矛之铭曰:"造矛造矛,少间弗忍,终身之羞。予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凡十七铭,贾谊《政事书》所陈教太子一节千余言,皆此书《保傅篇》之文,然及胡亥、赵高之事,则为汉儒所作可知矣。《汉昭帝纪》"通《保傅传》",文颖注曰:"贾谊作,在《礼·大戴记》。"其此书乎?荀卿《议兵篇》:"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盖出诸此。《左传》晋斐豹"着于丹书",谓以丹书其罪也。其名偶与之同耳。汉祖有丹书铁契以待功臣,盖又不同也。【注释】[1]书:书写,抄写。姜子牙[2]著:著明,标明。本始:起源,本来的源头。[3]践阼:继位。践,登上。阼,皇位。[4]恶有藏之约,行之行:有没有保存下来的古代规约,行动方法。恶,同"乌",疑问词,哪,何。藏,保存。行之行,行动方法。[5]端冕奉书:端着官冕手捧书本。奉,通"捧"。[6]凡事不强则枉:凡是办事情不努力就会出偏差。枉,偏差。[7]弗敬则不正:不恭敬就会导致歪门邪道。不正,偏门,歪门邪道。[8]可以为子孙常者:可以永远指导子孙后代的东西。[9]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靠仁义得到国家,靠仁义保护国家,就会有百世不变的江山。量,持续。[10]惕若:胆战心惊的样子。于席之四端为铭:贴在座席的四端作为座右铭。安乐必敬:即便是身处安乐之中也一定要恭敬谨慎。无行可悔:没有让人后悔的行为。一反一侧:一点一滴的思考所得。所监不远,视尔所代:如不能高瞻远瞩,就只能看到眼前。皇皇惟敬:诚惶诚恐只有恭敬。口戕口:口能戕害自己。意即祸从口出。见尔前,虑尔后:事前要有所预见,事后要有所思考。尔,代指事情。毋曰胡残:不要说自己不残忍。胡,不。其祸将然:祸事就将到来。毋曰胡伤:不要说自己没有伤害。恶乎相忘:什么时候互相忘却。火灭修容:火灭后要维修盛水的容器。慎戒必共:谨慎提防一定会平安。共,此处指平安。屦:古代用麻葛制成的一种鞋。觞豆:觞与豆。古代盛酒肴的器具。食自杖:贪食就自我惩罚,自我反省。杖,杖刑,此处代指惩罚。名:美好的名声。志:志气。泥:拘泥。牖:窗户。倍德则崩:违背道德就会崩溃。少间弗忍,终身之羞:如有瞬息不能容忍,就会终身羞愧。少间,瞬息,极短时间。敬胜怠则吉:恭敬胜过懈怠就吉祥。计胜欲则从:计谋胜过欲望就顺利。从,顺利。与后文"凶"相对。着:同"著",著述,写。待:待遇,加赏。

【译文】

姜太公的《丹书》如今罕见,黄庭坚从礼书中的各种铭文上抄了下来,但是没注明最原始的来源。我阅读《大戴礼·武王践阼篇》,其中记载的很详细,所以全部记录下来赠给喜好古代文化的人们。周武王刚登基三天,就召集士大夫问他们说:"有没有保存的古代规约,行动方法,特别是那些可以永远指导子孙后代的呢?"士大夫们都说:"没听说过。"然后又召来太师姜尚父问道:"您看见过黄帝、颛顼治国之道吗?"太师姜尚父说:"在《丹书》上见过。大王要想听讲,就斋戒吧。"武王斋戒了三天,姜尚父端着官冕手捧书本,为武王读书中的话:""恭敬胜过懈怠的就会吉祥,懈怠胜过恭敬的就会天亡,仁义胜过欲望的就顺利,欲望胜过仁义的就凶险。凡是办事情不努力就会出偏差,不恭敬就会导致歪门邪道,偏差歪邪就会毁灭,恭敬认真就会永世长存。"所谓保存的古代规约,行为之方法,可以永远指导子孙后代的东西,就是说的这些。"书中又说:"靠仁义得到国家,靠仁义保护国家,就会有百世不变的江山;靠不仁得到国家,用仁义保护,就会有十世江山;靠不仁得到国家,用不仁不义的东西保护,祸害马上就来了。"武王听了《丹书》中的话,胆战心惊。退朝后就写了《戒书》,贴在座席的四端作为座右铭。左前方的铭文为:"处在安乐之中也一定要恭敬谨慎。"右前方的铭文是:"没有让人后悔的行为。"左后方的铭文是:"一点一滴的思考所得,也不应忘记。"右后方的铭文是:"如不能高瞻远瞩,就只能看到眼前。"桌几上的铭文是:"诚惶诚恐只有恭敬,口生耻辱,口能戕害自己。"镜子上的铭文是:"事前要有所预见,事后要有所思考。"盥盘上的铭文是:"与其被人所溺,不如溺于深渊。溺于深渊,还可以游出;而被人所陷害,就不可救了。"门楹上的铭文是:"不要说自己不残忍,那会导致灾祸;不要说自己没为害,那会有大祸;不要说自己没有伤害,那会有长久祸害。"手杖上的铭文是:"什么时间危险?当因挫折而愤怒时;什么时候失去常道?当贪图物欲的时候;什么时候互相忘却?当富贵的时候。"带子上的铭文是:"火灭后要维修盛水的容器,谨慎提防一定会平安,平安就会长寿。"屦上的铭文是:"贪食就自我惩罚,自我惩罚,要提防不得已的喝酒,遇到这种情况就逃避。"门户上的铭文是:"人的美名难得而容易失去。一个人没有勤劳和志气,而能说自己聪明吗?不经常反思自我,而能说自己能自审吗?各种阻碍干扰对人来说,好像风就要来了,一定会先有树的摇摆,有时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深谋熟虑。"窗上的铭文是:"要遵从天时,利用地利,以此来敬祀皇天,敬祀先时。"剑上的铭文是:"带上它的时候,行动一定要讲道德,行动合乎道德就会兴旺,违背道德就会崩溃。"弓上的铭文是:"屈和申的大义,在于发射和行动都不要忘记自我反思。"矛上的铭文是:"制造矛制作矛,如有瞬息的不能容忍,就会终身羞愧。我一个人所听到的,告诫后世子孙。"一共十七种铭文。贾谊在《政事书》中所讲的教太子的一段话一千多字,都是出自这本书中的《保傅篇》,然而到了胡亥,赵高的事情,则是由汉代文人所作的。《汉书·昭帝纪》"通《保傅传》",文颖的注解说:"贾谊所作,在《礼记·大戴记》中。"难道说的是《丹书》吗?荀子《议兵篇》说:"恭敬胜过懈怠就吉祥,懈怠胜过恭敬就灭亡;计谋胜过欲望就顺利,欲望压倒计谋就凶险。"这话大概也是出于《丹书》。《左传》中说晋斐豹"写在丹书里",说因丹书而获罪。这只不过是偶然的同名书而已。汉高祖有用丹书铁契对待功臣的事情,大概又不同于《丹书》。

曹参不荐士【原文】曹参代萧何为汉相国,日夜饮酒不事事,自云:"高皇帝与何定天下,法令既明,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是则然矣,然以其时考之,承暴秦之后,高帝创业尚浅,日不暇给,岂无一事可关心者哉?其初相齐,闻胶西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盖公为言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参于是避正堂以舍之[1],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然入相汉时,未尝引盖公为助也。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2]隐居深山,蒯彻[3]为参客,或谓彻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4],二人者,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彻以告参,参皆以为上宾。彻善齐人安其生[5],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受。凡此数贤,参皆不之用,若非史策失其传,则参不荐士之过多矣。【注释】[1]避正堂以舍之:让出正屋给盖公居住。[2]东郭先生、梁石君:两人都是齐国人。齐王田荣反项羽,挟持齐国士人,不从者皆杀之。东郭先生与梁石君也在其中,等到田荣兵败,二人以跟从田荣为耻,故隐居深山。后蒯通向曹参推荐,曹参将两人奉为座上宾。[3]蒯彻:即蒯通,本名彻,后为避汉武帝忌讳,更名为通。西汉范阳人,机谋权变。韩信采纳其计策平定齐帝,曹参也对其十分器重。后劝韩信反,韩信被杀,蒯通在高祖面前极力为韩信申辩。高祖敬佩,其无罪。[4]拾遗举过,显贤进能:指出他(曹参)思虑欠周之处,纠正他犯下的过失并选举贤才,推荐能人。拾遗,纠正过失。[5]安其生:即安期生,据传为秦汉间齐人,与蒯通交好,曾经以策干项羽,未见用。后来的方士、道家者称之为千岁翁。

【译文】

曹参继萧何之后担任汉惠帝的丞相,上任后日夜饮酒,无所事事,而且还为自己辩解说:"高祖刘邦与萧何丞相平定了天下,已经制定出严明周密的法令,我完全遵照执行,不出差错,难道不行吗?"这话当然没错,但是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当时正值残暴的秦朝灭亡后不久,高祖皇帝创下基业的时间还不长,百废待兴,令人日不暇给,难道会没有一件事情值得丞相大人关心吗?曹参当初在任齐国相时,听说胶西(今山东高密西南)的盖公精通黄老之术,便派人以厚礼邀请。盖公对他说,治国之道,最重要的是要清静无为,不多生事端,这样老百姓自然会安居乐业,没有异心。曹参深表赞赏,当即腾出正房供盖公居住,并且实实在在地以黄老学说为指导思想治理国家。所以他任齐国相九年,齐国平安无事。不过,曹参就任西汉王朝的丞相时,并没有带盖公为助手。齐国的东郭先生和梁石君是两位世外的高人,隐居在深山老林之中。有人对曹参的宾客蒯彻(即蒯通)说:"先生与曹相国关系莫逆,能够为他指出思虑欠周之处及所犯的过失,并能荐举才德优异之人,这两位隐士都是普通世人所无法比拟的人物,您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曹相国呢?"蒯彻向曹参推荐后,曹参把他们都待为上宾。蒯彻与齐国的安其生关系很好,他们曾经向楚霸王项羽献计献策,但项羽不予采纳。项羽想给他们两个封官授爵,二人始终坚决不接受。连这几位大贤,曹参都不能重用,如果史书记载无误的话,曹参不能荐举士人的过错可就太严重了。

汉武留意郡守【原文】汉武帝天资高明,政自己出,故辅相之任,不甚择人,若但[1]使之奉行文书而已。其于除用[2]郡守,尤所留意。庄助[3]为会稽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曰:"君厌承明之庐[4],怀[5]故土,出为郡吏。间者,阔焉久不闻问。"吾丘寿王为东郡都尉,上以寿王为都尉,不复置太守,诏赐玺书曰:"子在朕前之时,知略辐凑,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纵横,甚不称[6]在前时,何也?"汲黯[7]拜淮阳太守,不受印绶,上曰:"君薄[8]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9],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观此三者,则知郡国之事无细大,未尝不深知之,为长吏者常若亲临其上,又安有不尽力者乎?惜其为征伐、奢侈所移,使民间不见德泽,为可恨耳!【注释】[1]但:只是,不过。[2]除用:任用。[3]庄助:字详,会稽吴人,汉武帝时人,有才名,被武帝擢为大夫。善于辩论,曾与大臣辩,文辞、义理相间,大臣屡为之屈。建元中,拜会稽太守。淮南王刘安对其十分赏识,暗地里与之相交。[4]承明之庐:承明庐,汉承明殿旁侍臣值宿所居之屋。后以承明庐代指入朝为官。[5]怀:怀念,想念。[6]不称:不相称。[7]汲黯:字长孺,濮阳人,孝景帝时为太子洗马,武帝即位后为谒者,后任荥阳令,东海太守,主爵都尉,位列九卿。[8]薄:鄙薄,瞧不起。[9]顾:因为。不相得:不融洽。

【译文】

汉武帝天资聪明过人,他亲自处理国家政事,一切自己说了算,因而对辅政的宰相人选,不太重视,似乎只是让他们奉行成命而已。但是,对于任用郡守一级的高级地方官员,汉武帝却十分留心。辞赋家庄助任会稽(今浙江绍兴)太守后汉武帝数年没有得到他的问候,于是给庄助写了一封信说:"你厌倦了京师豪华的住宅,怀恋故乡绍兴的山水,因而出任会稽郡守。转眼间,我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你的问候了。"吾丘寿王任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都尉,武帝鉴于有寿王任都尉,就未再设置郡太守,后来又写了一封盖御玺的书信说:"你在我面前的时候,足智多谋,有很多建树,可是现在到地方上治理十几个城池,肩负着品级都是两千石的郡太守和郡都尉,两项重任,却荒废了所有的政事,使得盗贼横行,民不聊生,这样的表现与在我面前时很不相称,究竟是什么缘故?"汲黯被任命为淮阳太守,却不接受印绶,汉武帝说:"莫非你看不起淮阳?我现在召命你,是因为看到淮阳的官民关系很不融洽,所以特意借重你的威名,卧而治之。"从这三件事可以看出,诸侯国和郡中之事,无论大小,汉武帝都十分熟悉,做地方官的常常感到皇帝好像就在自己的面前,又怎能不尽心尽力呢?可惜,这位具有雄才大略的帝王后来被对外征战和奢侈腐化迷住了心窍,使得老百姓看不到他的恩泽,实在是可恨之极!

民不畏死【原文】老子曰:"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人常畏死,则为奇者吾得执[1]而杀之,孰敢?"读者至此,多以为老氏好杀。夫老氏岂好杀者哉!旨意盖以戒时君、世主视民为至愚、至贱,轻尽其命,若刈草菅,使之知民情状,人人能与我为敌国,懔乎常有朽索驭六马之惧[2]。故继之曰:"常有司[3]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斫[4]。夫代大匠斫,希[5]有不伤其手矣。"下篇又曰:"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轻死。"且人情莫不欲寿,虽衰贫至骨[6],濒于饿隶,其与受僇而死有间矣,乌有不畏者哉?自古以来,时运俶扰,至于空天下而为盗贼,及夷考[7]其故,乱之始生,民未尝有不靖之心也。秦、汉、隋、唐之末,土崩鱼烂,比屋可诛。然凶暴如王仙芝、黄巢,不过侥觊[8]一官而已,使君相御之得其道,岂复有滔天之患哉!龚遂之清渤海,冯异之定关中,高仁厚之平蜀盗,王先成之说王宗侃,民情可见。世之君子,能深味老氏之训,思过半矣。【注释】[1]得执:可以抓起来。[2]懔乎:凛然警惕的样子。常有朽索驭六马之惧:常常有像用腐朽的绳索去套六匹马拉的破车这样的忧虑和恐惧。老子[3]司:掌管。[4]斫:砍伐。[5]希:少。[6]衰贫至骨:穷困潦倒到极点。[7]考:探究。[8]侥觊:觊觎。

【译文】

老子说:"老百姓经常不怕死,用死来吓唬他们有什么用呢?如果真能使人们都怕死,那么对于极少数胆敢作奸犯科、不顾身家性命的人,我就可以把他们抓起来统统处死,这样谁还敢违法取死呢?"读到这里,多数人都会认为老子是个好杀之人。实际上,老子哪里是什么好杀之人呢?他的本意只不过是想告诫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千万不要把老百姓视为最愚蠢、最卑贱之人,随心所欲地处死他们就如同铲除小草一样。老子希望君主们能全面了解老百姓的真实情况,明白每一个人都可能像敌对国家一样对自己构成严重的威胁,因而时刻提心吊胆,高度警惕,犹如用腐朽的绳索套着六匹马拉的一辆破车。所以他接着说道:"经常有专管杀人的人去杀。代替专管杀人的人去杀,就如同代替木匠砍木头。代替木匠砍木头,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指的。"老子在下一篇中又说道:"老百姓之所以轻率地不惜生命去冒险,是因为统治者拼命地想使自己生活得更加舒适,以致逼得百姓不惜生命去冒险。"况且希望长寿是人之常情,即使是穷困潦倒到了极点的人,其处境已与饥寒交迫的奴隶相似,但是和受戮而死仍然是大不相同的,难道会有人不怕吗?自古以来,时运多变,甚至于普天之下的人都揭竿而起,铤而走险,可是仔细地探究事变发生的原因后就会发现,事变初起时,老百姓并没有不安分之心。秦、汉、隋、唐末期,形势犹如土崩瓦解、鱼腐肉烂,几乎家家有罪,人人可杀,可是像王仙芝、黄巢这样的罪魁祸首,所觊觎的只不过是一官半职而已。如果国君和宰相御下有方,难道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局面吗?从西汉龚遂之肃清渤海郡(今属河北),东汉冯异之平定关中,高仁厚之镇压蜀盗,王先成之劝说王宗侃等事,可以清楚地看出民情,只要能够活下去,他们并不愿意犯上作乱。世上的君子,如果能够仔细地玩味老子的这番话,就可以少犯很多错误。

天下有奇士【原文】天下未尝无魁奇智略之士,当乱离之际[1],虽一旅之聚,数城之地,必有策策知名者出其间,史传所书,尚可考也。郑烛之武[2]、弦高[3]从容立计,以存其国。后世至不可胜纪,在唐尤多,姑摭[4]其小小者数人载于此。武德[5]初,北海贼帅綦公顺攻郡城,为郡兵所败,后得刘兰成以为谋主,才用数十百[6]人,出奇再奋,北海即降。海州臧君相帅众五万来争[7],兰成以敢死士二十人夜袭之,扫空其众。徐圆朗据海岱,或说之曰:"有刘世彻者,才略不世出,名高东夏[8],若迎而奉之,天下指挥可定。"圆朗使迎之。世彻至,已有众数千,圆朗使徇谯、杞,东人素闻其名,所向皆下[9]。裘甫乱浙东[10],朝廷遣王式往讨,其党刘暀劝甫引兵取越,凭城郭,据府库,循浙江筑垒以拒之,得间则长驱进取浙西,过大江,掠扬州,还修石头城而守之,宣歙、江西必有响应者,别以万人循海而南,袭取福、建,则国家贡赋之地,尽入于我矣。甫不能用。高骈之将毕师铎攻骈,乞师于宣州秦彦,彦兵至,遂下扬州。师铎遣使趣彦过江,将奉以为主。或说之曰:"仆射顺众心为一方去害,宜复奉高公而佐之,总其兵权,谁敢不服?且秦司空为节度使,庐州、寿州其肯为之下乎?切恐功名成败未可知也。不若亟止秦司空勿使过江,彼若粗识安危,必未敢轻进,就使他日责我以负约,犹不失为高氏忠臣也。"师铎不以为然,明日,以告郑汉章,汉章曰:"此智士也。"求之,弗获。王建镇成都,攻杨晟于彭州,久不下,民皆窜匿山谷,诸寨日出抄掠之。王先成往说其将王宗侃曰:"民入山谷,以俟招安,今乃从而掠之,与盗贼无异。旦出淘虏,薄暮乃返,曾无守备之意,万一城中有智者为之画策,使乘虚奔突,先伏精兵于门内,望淘虏者稍远,出弓弩手炮各百人,攻寨之一面,又于三面各出耀兵,诸寨咸自备御,无暇相救,如此能无败乎?"宗侃矍然。先成为条列七事为状,以白王建,建即施行之。榜至三日,山巾之民,竞出如归市,浸还故业。观此五者,则其他姓名不传,与草木俱腐者,盖不可胜计矣。【注释】[1]乱离之际:社会动荡不安的时候。[2]郑烛之武:郑国的烛之武。鲁僖公三十年,秦、晋两国攻郑,郑国派烛之武出使秦国,游说秦王退兵。烛之武为秦王分析形势,晓之以利,秦国退兵。晋国见此情况,也鸣金收兵。[3]弦高:本是郑国商人,以贩牛为业。经商途中遇到秦军出发去袭郑,他一方面火速派人回国报告,一方面伪装成郑国特使,以12头牛作为礼物,犒劳秦军。秦军以为郑国已经知道偷袭之事,只好班师返回。[4]姑摭:姑且选取。[5]武德:唐高祖武德年。[6]数十百:数千。[7]帅众五万:率领五万兵马。[8]东夏:中原东部地区。[9]所向皆下:所到之处,都望风披靡。[10]乱浙东:在浙东地区起事。循:沿着。得间:如果有机会。过大江:渡过长江。掠:占领。别:另外。尽入于我:全部归入我的版图。乞师:向人借兵。彼若粗识安危:他若是稍微懂得进退安危的时势。粗识,稍微懂得。就使:即便是。窜匿山谷:逃到山谷中躲起来。抄掠:四处掳掠。旦:早晨。淘:搜捕。曾无:完全没有。奔突:攻击,出击。咸:都。矍然:惊竦。浸:逐渐地。【译文】天下并不缺乏具有雄才大略的智识之士,每当社会动荡不安之时,即使只有数百人聚在一起,或者在只有数城之地的范围内,也必定会涌现出能够出奇谋、划异策的高人,这从史书的记载中可以轻易地查到。比如在先秦时期,郑国的烛之武和弦高,沉着冷静地定计,最终保全了自己的国家。后代的此类事例举不胜举,在唐朝尤其多,这里姑且选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为例。唐高祖武德初年,北海(今山东益都)郡义军首领綦公顺到处攻城略地,在攻打郡城时却被郡兵所败,后来得到刘兰成作为谋士,仅用了数千人,出奇兵抖擞精神再战,北海郡便宣布投降。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市西南)的臧君相率领五万人马来争夺北海,刘兰成派遣二十名敢死队员趁夜色发动突然袭击,一举击溃了敌兵。徐圆朗占据今山东、江苏一带,有人劝告他说:"有个叫刘世彻的人,才智超群,举世罕见,在东部地区声名卓著,如果把能他请出来并且奉之为主,那么天下可以唾手而得。"徐圆朗接受了建议,马上派人去迎请刘世彻。当刘世彻到来时,帐下已有数千名愿意听从号令的人。徐圆朗派他去攻取谯(今安徽亳县)、杞(今河南杞县)一带,由于东方的人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因而刘世彻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裘甫在浙东地区起事,朝廷派遣王式前去讨伐。裘甫的副手刘暀劝他率兵攻取越州(今浙江绍兴一带),凭借那里高大的城墙,利用那充实的仓库,并且沿浙江构筑防御工事以抵抗官军,如果有机会就长驱进取浙西,且渡过长江,占领扬州,然后掉回头整修、加固石头城(今江苏南京)的防御设施,准备在这里坚守,宣(今安徽宣城)、歙(今安徽歙县)一带及江西一带必有人起来响应,我们再分出一万人马沿海南下,袭取福州和建州(今属福建)一带,这样,国家财赋的主要供应地,就全部归入咱们的版图了。然而,裘甫拒不接受刘暀的计策。淮南节度使高骈的部将毕师铎进攻高骈,因为兵力不足,便向宣州的秦彦借兵,从而攻克了高骈所坐镇的扬州。毕师铎派人催促秦彦及早过江,准备推他为主。有人劝告师铎说:"假若您想顺应民心为一方减少灾难,就应当重新奉高骈为主。在外人看来,您仍然在辅佐高骈,而实际上,您掌握着他的全部兵权,谁敢不服?况且秦彦任节度使,庐州(今安徽合肥)、寿州的人难道能服气吗?我实在担心功名成败难以预料。方今之计,不如立即派人制止秦彦渡江,他如果稍有头脑,懂得进退安危之势,就必定不敢贸然前来,即使他将来指责咱们不守信用,您仍然不失为高骈的忠臣。"毕师铎很不以为然,次日,他将此事告诉了郑汉章,郑汉章说:"这是位有识之士。"他们再派人去寻那人,可惜已经无影无踪了。

王建镇守成都,大举进攻盘踞在彭州(今四川彭县)的杨晟,可是久攻不下,老百姓多逃入山谷之中藏身。于是,王建手下的各寨士兵每天都四出掳掠他们。王先成见此情形,便前去劝说王建的部将王宗侃道:"老百姓逃入山谷,就是为了等候国家招安,现在你们追踪掳掠他们,这种行径与强盗没有什么不同。你们一大早出去搜捕抢掠,直到天快黑时才返回营寨,根本没有防敌之意,万一城内有智识之士为他们出谋划策,让他们乘虚反击,先把精兵埋伏在城门内,当望见外出搜捕抢掠的军队渐渐走远,然后出动弓弩手和炮手各百人,攻打军营的一面,并在其余三面都设有疑兵,使得各寨的士兵都全力忙于自保,无暇救援其他军寨,这样你们能不吃败仗吗?"王宗侃闻听大惊,翻然醒悟。王先成为此列举了七条写成状子,以便提交给王建,向他提出建议。王建当即采纳,并付诸行动。公告贴出去才三天,藏在山中的百姓争先恐后地出来,就如同回归市场一样,都逐渐地恢复了原来的职业。

读了这五条记载,我不禁想到,其他姓名不传、与草木同化为土灰的智识之士,必定数不胜数。

兵部名存【原文】唐因隋制,尚书置六曹。吏部、兵部分掌铨选,文属吏部,武属兵部。自三品以上官册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敕授,皆委尚书省奏拟。两部各列三铨:曰尚书铨,尚书主之;曰东铨,曰西铨,侍郎二人主之。吏居左,兵居右,是为前行[1]。故兵部班级在户、刑、礼之上。睿宗初政[2],以宋璟为吏部尚书,李乂、卢从愿为侍郎;姚元之为兵部尚书,陆象先、卢怀慎为侍郎。六人皆名臣,二选称治[3]。其后用人不能悉得贤,然兵部为甚。其变而为三班流外铨,不知自何时。元丰[4]官制行,一切更改,凡选事[5],无论文武,悉以付吏部。苏东坡当元赪中拜兵书,谢表云:"恭惟先帝复六卿之名,本欲后人识三代之旧,古今殊制[6],闲剧异宜,武选隶于天官,兵政总于枢辅,故司马之职,独省文书。"盖纪其实也。今本曹所掌,惟诸州厢军名籍,及每大礼,则书写蕃官加恩告。虽[7]有所辖司局,如金吾街仗司、骐骥车辂象院、法物库、仪鸾司,不过每季郎官一往[8]耳。名存实亡,一至于是[9]!【注释】[1]是为前行:这就是朝廷官制的前身。[2]初政:刚开始执掌政权的时候。[3]称治:治理得非常好,得到人民的普遍赞扬。[4]元丰:宋神宗元丰年。[5]凡选事:凡涉及选举的事情。[6]古今殊制:古今制度有很大的不同。[7]虽:即使。[8]一往:前往一次。[9]一至于是: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译文】

唐朝沿袭隋朝的制度,在尚书省设置六曹,吏部、兵部分掌铨选,文职属吏部,武职属兵部。三品以上的官员实行册封,五品以上的制封,六品以下的敕封,文武官员都由尚书省奏批。两部各设三铨,即尚书铨,东铨,西铨。尚书铨由尚书主管,东、西铨各由一名侍郎负责。吏部居左,兵部居右,这就是朝班的前身。所以,兵部的班次在户部、刑部、礼部之上。睿宗刚开始执政时,任命宋璟为吏部尚书,李乂、卢从愿为吏部侍郎;任命姚元之(即姚崇)为兵部尚书,陆象先、卢怀慎为兵部侍郎。这六个人都是一代名臣,因而文、武二选的事务都被处理得妥妥帖帖,有条有理,得到了广大士民的普遍赞扬。此后所用的人并不全是德才兼备的人,尤其是兵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制度变成了三班流外铨。宋神宗元丰年间全面改革官制,一切都改,有关选举之事,无论文武,全由吏部负责。苏东坡在哲宗元赪年间被委任为兵部尚书,他上给皇帝谢恩表说:"先帝恢复六卿之名,本来是想让后人了解夏、商、周三代的旧制,明白古今制度不同,宽猛因时而异,现在将武选划归天官(即吏部)负责,兵政由枢密院总领,因而司马(指兵部尚书)之职,仅仅是省览文书而已。"苏轼所说的大约的确是当时的实际情况。今天兵部所主管的事务,只是各州厢军的花名册,以及每当有重大庆典时,负责拟写蕃官的加恩告。即使是兵部所辖的司局,如金吾街仗司、骐骥车辂象院、法物库、仪鸾司等,也只不过是由郎官每季前去转一圈而已。名存实亡,竟至如此程度!

武官名不正【原文】文官郎、大夫,武官将军、校尉,自秦、汉以来有之。至于阶秩品著[1],则由晋、魏至唐始定。唐文散阶二十九,自开府、特进之下,为大夫者十一,为郎者十六。武散阶四十五,为将军者十二,为校尉者十六。此外怀化、归德大将军,讫于[2]司戈、执戟,皆以待[3]蕃戎之君长臣仆。本朝因之。元丰正[4]官制,废文散阶,而易旧省部寺监名,称为郎、大夫,曰寄禄官。政和中,改选人七阶亦为郎,欲以将军、校尉易横行以下诸使至三班借职,而西班用事者[5]嫌其途辙太殊[6],亦请改为郎、大夫,于是以卒伍厮圉[7]玷污此名,又以节度使至刺史专为武臣正任。且郎、大夫,汉以处[8]名流,观察使在唐为方伯,刺史在汉为监司,在唐为郡守,岂介胄[9]恩幸[10]所得处哉?此其名尤不正者也。【注释】[1]阶秩品著:官员的等级、俸禄和服饰。阶秩,指官吏的职位和品级。品,等级,种类。著,通"着",衣着服饰。[2]讫于:截至,到。[3]待:专门授给。同"虚位以待"。[4]正:改革,革新。[5]用事者:当权者。[6]殊:差别。[7]卒伍厮圉:士卒、杂役等低贱之人。圉,养马的地方。[8]处:安置。[9]介胄:甲胄之士。指武士。[10]恩幸:被皇帝宠幸的小人。

【译文】

文官郎、大夫,武官将军、校尉,从秦汉以后一直都有。至于官吏的品级、俸禄和衣饰,则从晋、魏到唐朝才逐渐确定下来。在唐朝,文散阶有二十九级,自开府、特进以下,大夫有十一级,郎有十六级。武散阶有四十五级,其中将军二十级,校尉十六级。此外,从怀化、归德大将军至司戈、执戟,都是专门授给少数民族的酋长以及臣仆的。我们大宋朝继续沿用这种制度。元丰年间改革官制时,废除了文散阶,而改为过去的省、部、寺、监名,称郎、大夫等,这就是所谓的寄禄官,仅表示官吏的品级,而无实掌。宋徽宗政和年间,将选人七阶也改为郎,计划用将军、校尉等名称取代横行以下诸使至三班借职,可是西班的当权者嫌两种仕途悬殊太大,也请求将本系统的官名改为郎、大夫,于是以军人、杂役等玷污这些官名,又以节度使至刺史专门作为武臣的正任。况且,郎、大夫之职在汉代是用来安置名流的,观察使在唐代是一方最高长官,刺史在汉代是监察官,在唐代是郡守,哪里是武夫和受宠的小人所能充任的?这是武官中名实尤其不相符的。

无用之用【原文】庄子云:"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又云:"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1]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所谓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此义本起于《老子》:"三十幅共一毂[2],当其无,有车之用"一章。《学记》:"鼓无当于五声[3],五声弗得不备[4];水无当于五色[5],五色弗得不章[6]。"其理一也。今夫飞者以翼为用,絷[7]其足,则不能飞。走者以足为用,缚其手,则不能走。举场较艺[8],所务者才也,而拙钝者亦为之用。战陈角胜[9],所先者勇也,而老怯者亦为之用。则有用、无用,若之何[10]而可分别哉?故为国者,其勿以无用待天之下士,则善矣!【注释】[1]容足:立足之地。[2]三十幅共一毂:三十根辐条集中到一个车毂上。[3]五声:宫、商、角、徵、羽。[4]备:完备,完美。[5]五色:青、黄、赤、白、黑。[6]章:彰显。[7]絷:捆绑。[8]举场较艺:科举考场上较量技艺。[9]战陈角胜:在战场上取得胜利。战陈,通"战阵",战场。[10]若之何:怎么办,如何。[11]为国者:治理国家的人。

【译文】

庄子说:"人们都知道有用的作用,却没有人知道无用的作用。"又说:"知道无用,然后才可以与你谈论有用。土地不是不广大啊,可是人所使用的地方只不过是立足之地而已。既然只有这一小块立足之地有用,那么,把此外无用的土地都挖掉,一直挖到黄泉,这时人所站立的这一小块立足之地难道还有用处吗?由此看来,所谓无用的用处也就很明显了。"这种说法起源于《老子》一书中:"三十根辐条集中到一个车毂上,有了车毂中间的空洞,才有了车的作用。"《初学记》中说:"鼓声虽然不在五声(即宫、商、角、徵、羽)之列,但是如果没有它,五声就不完美;水色虽然不在五色(指青、黄、赤、白、黑)之列,可是如果没有它,五色就难以明现。"其道理是一样的。现在,那些会飞的动物是使用翅膀飞的,可是如果捆住它们的腿,它们就飞不起来。人们走路是用脚的,可是如果捆住双手,他们就跑不快。在科场上比试技艺,所注重的是真才实学,而才智平常的人也有用处。在战场上克敌制胜,需要的是勇力,而年老胆怯的人也有用处。如此,有用和无用,怎么能一概而分呢?所以,治国的人如果能不以"无用"来看待天下的士人,事情就好办了!

唐制举科目【原文】唐世制举,科目猥多[1],徒异其名尔[2],其实与诸科等也。张九龄以道侔伊[3]、吕策高第,以《登科记》及《会要》考之,盖先天元年九月,明皇初即位,宣劳使所举诸科九人,经邦治国、材可经国、才堪刺史、贤良方正与此科各一人,藻思清华、兴化变俗科各二人。其道侔伊、吕策问殊平平[4],但云:"兴化致理,必俟得人[5];求贤审官,莫先任举。欲远循汉、魏之规,复存州郡之选,虑[6]牧守[7]之明,不能必鉴。"次及"越骑佽飞,皆出畿甸,欲均井田于要服[8],遵丘赋于革车",并安人重谷[9],编户农桑之事,殊不及为天下国家之要道[10]。则其所以待伊、吕者亦狭矣。九龄于神龙二年中材堪经邦科,本传不书,计亦此类耳。【注释】[1]科目猥多:开考的科目种类繁多。[2]徒异其名尔:只不过名称不一样罢了。[3]道侔伊:即伊尹。[4]吕:吕尚,姜尚。殊平平:十分平常。[5]得人:得到人才。[6]虑:担心。[7]牧守:州牧、郡守。[8]畿甸:京城地区。欲均井田于要服:想要在全国平均井田制。[9]安人重谷:安抚百姓,重视农桑。[10]要道:要旨。计:估计。

【译文】

在唐代的科举中,临时开考的科目名目繁多,其实质与其他各科并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是名称不同罢了。名相张九龄以"道侔伊(指伊尹)、吕(指吕尚,也即姜尚)科"高中,参阅《登科记》和《唐会要》可知,这大概是唐玄宗先天元年九月的事。当时,唐明皇刚即位,宣劳使所举诸科共取九人,其中经邦治国、材可经国、才堪刺史、贤良方正以及道侔伊、吕科等各一人,藻思清华、兴化变俗科各二人。实际上,道侔伊、吕科皇帝策问所涉及的问题十分平常,只是说:"兴化治国,必须得到人才;求贤审官,莫先于任子、察举。要想远循汉、魏之制,恢复州、郡选拔官吏的做法,又恐怕州牧、郡守的能力无法明鉴一切。"又说到"越骑、佽飞等禁军,都出京师很远活动,准备在全国各主要地区平均井田,使兵农合一",以及安民重农、百姓农桑之事,根本称不上是治国平天下的要旨。由此看来,政府等待伊尹、姜尚这样的贤才去做的,也是很狭隘的。张九龄于唐中宗神龙二年考中材堪经邦科,而正史的本传中没有记载,估计也与此相类似。

东坡论庄子【原文】东坡先生作《庄子祠堂记》,辩其不诋訾[1]孔子。"尝疑《盗跖》、《渔父》则真若[2]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3]。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4]西游于秦,遇老子。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5],妻执巾栉[6],舍者避席[7],炀者避灶[8]。其反[9]也,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寇》之篇,曰:"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10],以入其言尔。"东坡之识见至矣、尽矣。故其《祭徐君猷文》云:"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用为一事。今之庄周书《寓言》第二十七,继之以《让王》、《盗跖》、《说剑》、《渔父》,乃至《列御寇》为第三十二篇,读之者可以涣然冰释也。予按《列子》书第二篇内首载御寇馈浆事数百言,即缀以杨朱争席一节,正与东坡之旨异世同符,而坡公记不及此,岂非作文时偶忘之乎?陆德明释文:"郭子玄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若《阏弈》、《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艺文志》曰《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予参以此说,坡公所谓昧者,其然乎?《阏弈》、《游凫》诸篇,今无复存矣。【注释】[1]诋訾:诋毁。[2]真若:真的像,的确像。[3]皆浅陋不入于道:都很浅薄毕露,与道家思想不相合。[4]阳子居:即杨朱,字子居,战国时期魏国人。他的学说核心是爱己,拔一毛而为天下利亦不为也,所以遭到儒家的贬斥,被儒家学说斥为异端。[5]公执席:男主人拿着席子,请他坐在席子上。[6]妻执巾栉:女主人则恭恭敬敬地拿来漱洗的毛巾、梳子等用品。巾栉,毛巾和梳篦,泛指盥洗用具。[7]舍者避席:许多本来的客人都赶紧离席而去。[8]炀者避灶:烤火的人也都离开灶膛而去。炀,烤火。[9]反:通"返",返回。[10]昧者剿之:蒙昧无知的人将它(杨朱的话语)割裂开来。剿,将别人的话语作为自己的。妄窜奇说:任意窜改前人的文章,发表一些离奇的观点。诡诞:荒诞怪异。【译文】苏东坡先生曾写了一篇《庄子祠堂记》,极力论证庄子但并不诋毁孔子。他说:"我曾怀疑《盗跖》与《渔父》二篇的确像是诋毁孔子的,至于《让王》、《说剑》二篇则结构松散,文辞浅陋,其思想与庄子的道家思想格格不入,显系伪作。我经过反复的阅读、揣摩,发现《寓言》篇的结尾说:"阳子居向西游历秦国,半道上遇见老子。当他到达沛城的时候,馆舍的客人出来迎接他到客舍,男主人拿着席子侍候他坐下休息,女主人则送来梳洗用品,毕恭毕敬;有的客人连忙离席而去,烤火的人也离开灶台悄悄溜走。当阳子居从沛地返回时,馆舍的客人们都同他随意争席而坐,不分彼此了。"下面如果去掉《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直接与《列御寇》的首段相接,文意是非常通顺的。《列御寇》的第一段说:"列御寇前往齐国,半道就返回来了",说:"我碰到了令人惊异的事情,我曾在十家茶馆喝茶,竟有五家争先把茶水送上来。"经过揣摩,我恍然大悟,不禁说道:这本来就是同一篇的内容。庄子的话还没有说完,蒙昧无知的人就将它强行割裂开来,以便插入自己的作品。"苏东坡的见解实在是太高明、太周全了。所以,他的《祭徐君猷文》说:"人人争先恐后地抢占座位,不再有到十家吃饭而五家抢先上菜的情景。"将杨朱和列御寇的事用做一件事。今天看到的《庄子》中,《寓言》为第二十七篇,接着是《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列御寇》被列为第三十二篇,阅读时隔过中间四篇,将《寓言》与《列御寇》两篇直接连在一起读,就会感到许多疑点都涣然冰释,不复存在。

在《列子》第二篇中,先记载了列御寇被店家先行馈饷饮品的事,竟用了数百字,紧接着便记述杨朱争席一事,正好与苏东坡的意思完全相同,尽管两人的时代相差一千余年。不过,在苏东坡的文章中只字未提《列子》的记载,莫非是写文章时偶然忘记了吗?

陆德明的《经典释文》载:"郭子玄说:个别有点歪才的学者,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在《庄子》中大量掺假,如《阏弈》、《意修》二篇的开头,和《危言》、《游凫》、《子胥》等篇中,被巧妙地掺入的伪作,竟有十分之三以上。《汉书·艺文志》说《庄子》有五十二篇,也就是司马彪和孟氏所注的那个本子,语言多有诡诞之处,有些像是《山海经》,有些像是占梦书,因此,作注的人根据自己的见解随意取舍,只有《庄子》的内篇,各家都是一样的。"我参考了这种说法,苏东坡先生所说的愚昧无知之人,莫非指的就是这些人?《阏弈》、《游凫》等篇,今天已经不复存在了。

科举恩数【原文】国朝科举取士,自太平兴国以来,恩典始重。然各出一时制旨,未尝辄同,士子随所得而受之,初不以官之大小有所祈诉也。太平之二年,进士一百九人,吕蒙正以下四人得将作丞,余皆大理评事,充诸州通判[1]。三年,七十四人,胡旦以下四人将作丞,余并为评事,充通判及监当。五年,一百二十一人,苏易简以下二十三人皆将作丞、通判。八年,二百三十九人,自王世则以下十八人,以评事知县,余授判司簿尉。未几,世则等移通判,簿尉改知令录。明年,并迁守评事。雍熙二年,二百五十八人,自梁颢以下二十一人,才得节察推官。端拱元年,二十八人,自程宿以下,但权知诸县簿尉。二年,一百八十六人,陈尧叟史、曾会至得光禄丞直史馆,而第三人姚揆,但防御推官。淳化三年,三百五十三人,孙何以下,二人将作丞,二人评事[2],第五人以下,皆吏部注拟。咸平元年,孙仅但得防推。二年,孙暨以下,但免选注官。盖此两榜,真宗在谅阎,礼部所放,故杀其礼。及三年,陈尧咨登第,然后六人将作丞。四十二人评事;第二甲一百三十四人,节度推官、军事判官;第三甲八十人,防团军事推官。【注释】[1]通判:官名。在知府下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2]评事:官名。隋炀帝置,大理寺的属员。秩正九品,掌同司直,出使推按,参决疑狱,隋员额四十八。唐、宋沿设,减为十二,唐掌出使推按,秩从八品下,宋改为正八品,与司直详断疑案。民国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办理行政诉讼案件的"平政院",设评事十五人,系简任官,掌审理案件。【译文】

我大宋朝以科举取士,从太宗太平兴国以后,恩典开始日益受到重视。然而,这些恩典都是出于皇帝一时的谕旨,从来没有完全一样的。起初,士人们考中后朝廷授与什么官职,他们就接受什么官职,并不计较官位的高低。太平兴国二年(977),取恩科进士一百零九人,吕蒙正以下的四人被授予将作丞之职,其余的人都被授予大理评事一职,充任诸州通判。三年,取进士七十四人,胡旦以下四人授将作丞,其余的人都授大理评事,充各州通判及监当。五年,取一百二十一人,苏易以下二十三人都授将作丞、通判。八年,取二百三十九人,从王世则以下的十八人都以评事的身份任知县,其他的人都授判司簿尉。不久,王世则等升任通判,司簿尉改为知令录。次年,这些知令录们都被破格提升为守评事。雍熙二年(985),取二百五十八人,自梁颢以下二十一人,仅被授为节察推官。端拱元年(988),取二十八人,从程宿以下,都仅被授为权知诸县簿尉。二年,取一百八十六人,名列前茅的陈尧叟、曾会至被授为光禄丞直史馆,而第三名姚揆仅被授为防御推官。淳化三年(992),取进士三百五十三人,孙何以下,有两人授将作丞。二人授评事,从第五名以后,都由吏部负责登记,俟后安排。

真宗咸平元年(998),孙仅作为第一名仅被授为防御推官。二年,从孙暨以下,仅得免选人官罢了。大概当时真宗守表尚未亲政,这两榜都是由礼部所放,因而大大降低了规格。到了咸平三年,陈尧咨登第,在他之后有六人授将作丞,四十二人授评事;第二甲一百三十四人,都授节度推官、军事判官;第三甲八十人,都授防团军事推官。

帝王训俭【原文】帝王创业垂统,规以节俭,贻训子孙,必其继世象贤,而后可以循其教,不然,正足取侮笑耳。宋孝武大治宫室,坏高祖所居阴室,于其处起玉烛殿,与群臣观之,床头有土障,上挂葛灯笼、麻蝇拂。侍中袁觊因盛称高祖俭素之德,上不答,独曰:"田舍翁得此,已为过矣!"唐高力士[1]于太宗陵寝宫,见梳箱一、柞木梳一、黑角篦一、草根刷子一,叹曰:"先帝亲正皇极,以致升平,随身服用,唯留此物。将欲传示子孙,永存节俭。"具以奏闻。明皇诣陵,至寝宫,问所留示者何在?力士捧跪上,上跪奉,肃敬如不可胜,曰:"夜光之珍,垂棘之璧,将何以愈此?"即使史官书之典册。是时,明皇履位未久,厉精为治,故见太宗故物而惕然有感。及侈心一动,穷天下之力不足以副其求,尚何有于此哉?宋孝武不足责也,若齐高帝、周武帝、陈高祖、隋文帝,皆有俭德,而东昏、天元、叔宝、炀帝之淫侈,浮于桀、纣,又不可以语此云。【注释】[1]高力士:高力士(684—762),唐潘州人(今广东省高州市城区),为冯盎之曾孙、冯智玳之孙、冯君衡之子,10岁时,其家因株连罪被抄,武则天圣历初(698),岭南招讨使李千里进二阉儿,一为力士,为则天赏识,后因小过逐出宫,中人高延福收为养子,一年多后,则天又召力士入宫。景龙中(708),临淄王李隆基引为知己,景龙四年李隆基发动宫廷政变,杀韦皇后、安乐公主和武氏党羽,唐睿宗复位,立隆基为皇太子,力士参与谋划有功,擢升朝散大夫、内给事。

【译文】

帝王创立基业后,为了使江山牢固,世代相传,总要规劝子孙们过节俭的生活,给他们留下训诫。然而,只有他们的后人比较贤明时,才会遵从教诲。否则的话,仅仅是自取侮辱和嘲笑罢了。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他拆毁了宋高祖刘裕曾居住过的阴室,准备在这里新建玉烛殿。在他与群臣一起去观看时,只见高祖的床头有一道土障,上面挂的是葛条编的灯笼和用麻做的驱蝇掸子。侍中袁凯于是感叹称赞高祖的俭朴之德,孝武帝并不答话,只是自言自语地说:"种田的老头用这些东西,已经太过分了。"唐朝宦官高力士在太宗陵的寝宫中只见到梳箱一只、柞木梳子一把、黑角篦子一把、革根刷子一把,感叹说:"太宗皇帝亲手匡正了为帝王的准则,使得天下歌舞升平,而他自己随身所穿所用的,却只是这些东西。他是想以此传示子孙,告诫他们永保节俭之德啊!"高力士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向玄宗皇帝作了汇报。玄宗闻报,马上亲赴太宗陵,到寝宫问太宗所留下的东西在何处。高力士手捧这些东西跪着献给玄宗,玄宗跪拜接受,其肃敬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并且说:"珍奇的夜光宝珠,垂棘的稀世美玉,难道能比这些更好吗?"玄宗当即命令史官记载于典册。当时唐玄宗刚刚继位不久,雄心勃勃,励精图治,因而见到太宗的遗物后感触良深。及至他的奢侈心一动,即使竭尽天下之财力人力也无法满足欲望,哪里还有一丁点儿对太宗遗物的印象?宋孝武帝不值得指责,至于像齐高帝、周武帝、陈高祖、隋文帝等,都有节俭的美德,可是他们的后代像东山侯萧宝卷、天元皇帝宇文赟、陈后主叔宝、隋炀帝杨广等人的骄奢极欲,其程度超过了夏桀、商纣,对他们就不必提倡什么节俭之德了。

陈涉不可轻【原文】扬子[1]《法言》:"或问陈胜吴广,曰:"乱。"曰:"不若是则秦不亡。"曰:"亡秦乎?恐秦未亡而先亡矣。""李轨以为:"轻用其身,而要乎非命之运,不足为福先,适足以为祸始。"予谓不然。秦以无道毒天下,六王皆万乘之国,相踵灭亡,岂无孝子慈孙、故家遗俗?皆奉头鼠伏。自张良狙击之外,更无一人敢西向窥其锋者。陈胜出于戍卒,一旦奋发不顾,海内豪杰之士,乃始云合响应,并起而诛之。数月之间,一战失利,不幸陨命于御者之手,身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项氏之起江东,亦矫称陈王之令而度江。秦之社稷为墟,谁之力也?且其称王之初,万事草创,能从陈馀之言,迎孔子之孙鲋为博士,至尊为太师,所与谋议,皆非庸人崛起者可及,此其志岂小小者哉!汉高帝为之置守冢于砀,血食二百年乃绝。子云指以为乱,何邪?若乃杀吴广,诛故人,寡恩忘旧,无帝王之度,此其所以败也。【注释】[1]扬子:即杨雄(前53—18),一作"扬雄",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郫县友爱镇)人,汉族。西汉学者、辞赋家、语言学家。字子云。扬雄少时好学,博览多识,酷好辞赋。口吃,不善言谈,而好深思。家贫,不慕富贵。

【译文】

西汉扬雄的《法言》中说:"有人问陈胜、吴广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回答是:"乱臣。"对方又说:"但如果他们不首先起事,那么残暴的秦朝就不会灭亡。"我说:"灭亡秦朝吗?恐怕秦朝未灭而他们自己就已经死了。""隋朝的李轨认为:"陈胜和吴广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情况下,轻举妄动,铤而走险,不但不能为人民带来幸福,相反却造成了沉重的灾难。"我的看法与扬雄、李轨有别。无道的秦朝残害天下,涂炭生灵,原来的齐、楚、燕、韩、赵、魏等六国也都是实力雄厚的大国,却接踵为暴秦所灭,难道这六国的人都没有孝子贤孙和家族传统吗?为什么都恭恭敬敬地拜伏在秦人的脚下呢?除了韩国的张良曾在博浪沙狙击过秦始皇之外,竟没有一个人敢于挑战泰王朝。陈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微不足道的小戍卒,一旦奋不顾身地揭竿而起,天下的英雄豪杰才开始云集响应,共同伐秦。数月之间,因一战失利,陈胜不幸被车夫所杀。虽然死了,但是他所任命和派出的王侯将相却最终推翻了秦朝。项梁和项羽在江东起兵后,也是假借陈王的命令渡过长江的。秦朝的残暴统治被推翻,这究竟是谁的功劳呢?难道不主要是陈胜、吴广的功劳吗?而且,陈胜称王建国之初,万事草创,忙得焦头烂额。却能听从陈馀的话,迎立孔子的后人为博士,以至尊奉他为太师,他们在一起所商议的事情,绝非平庸之辈崛起后所能想到和做到的,就凭这一点,难道不足以说明陈胜的志向之远大吗?汉高祖刘邦为他在砀县设置守冢户,使他享用祭祀达二百年才告断绝。扬雄指斥陈胜为乱臣,不知是何缘故?至于杀吴广,诛杀老朋友,寡恩少义,忘记旧情,缺乏帝王的度量,这才是陈胜之所以失败的真正原因。

李林甫秦桧【原文】李林甫为宰相[1],妒贤嫉能,以裴耀卿、张九龄在己上,以李适之争权,设诡计去之。若其所引用,如牛仙客至终于位,陈希烈及见其死,皆共政六七年。虽两人伴食谄事,所以能久,然林甫以忮心贼害,亦不朝愠暮喜,尚能容之。秦桧则不然,其始也,见其能助我,自冗散小官,不三二年至执政。史才由御史检法官超右正言,迂谏议大夫,遂签书枢密。施钜由中书检正、郑仲熊由正言,同除权吏部侍郎。方受告正谢,施即参知政事,郑为签枢。宋朴为殿中侍御史,欲骤用之,令台中申称本台缺检法主簿,须长贰乃可辟。即就状奏除侍御史,许荐举,遽拜中丞,谢日除签枢,其捷如此。然数人者不能数月而罢。【注释】[1]李林甫:(?—752)唐玄宗李隆基时著名的奸相,善音律,无才学,会机变,善钻营。出身于李唐宗室,是李渊叔伯兄弟李叔良的曾孙。

【译文】

唐朝的李林甫任宰相,妒贤嫉能,因为宰相裴耀卿和张九龄的资历在他之上,左相李适之与己争权,他就设诡计把这些人都挤离相位。至于李林甫自己所荐用的官员,如牛仙客最终死于任上,陈希烈直到李林甫死时仍在做官,他们都与李共事达六七年之久。虽然牛、陈二人时常陪吃献媚,曲意逢迎,以至能久保禄位,然而在另一方面,这也是由于李林甫虽然以嫉妒之心残害贤能,然而却并不朝三暮四,因而尚能长期容忍他们。本朝的秦桧则不然,一开始,他如果发现谁可以为己卖命,不出三二年的工夫,就可以将此人从一个不为人知的闲散小官,越级提拔为执政大臣。如史才由御史检法官跳过右正言一级直接升任谏议大夫,紧接着就任签书枢密院事。施钜由中书检正、郑仲熊由正言,一同被破格提拔为权吏部侍郎。正当他们受命谢恩时,施钜被任命为参知政事,郑仲熊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宋朴本是殿中侍御史,秦桧想尽快提拔他,便授意御史台提出建议,说本台缺少检法主簿,只有本台的正副长官才可以推荐人选。秦桧随即趁御史台的建议呈上之机,向皇帝建议任命宋朴为御史,宋朴所荐举的人选也就顺利通过。很快,宋朴又被任命为御史中丞,谢恩之日又被委任为签书枢密院事。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宋朴竟连升数级,其速度之快,着实令世人惊讶不已。然而,这些人没过几个月就被秦桧罢免了。

注书难【原文】注书至难,虽孔安国、马融、郑康成、王弼之解经,杜元凯之解《左传》,颜师古之注《汉书》,亦不能无失。王荆公《诗新经》,"八月剥枣"解云:"剥者,剥其皮而进之,所以养老也。"毛公本注云:"剥,击也。"陆德明音普卜反。公皆不用。后从蒋山郊步至民家,问其翁安在?曰:"去扑枣。"始悟前非。即具奏乞除去十三字,故今本无之。洪庆善注《楚辞·九歌·东君》篇:"縆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篚。"引《仪礼·乡饮酒》章"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为比,云:"萧钟者,取二乐声之相应者互奏之。"既镂板,置于坟庵,一蜀客过而见之,曰:"一本萧作捕,《广韵》训为击也。盖是击钟,正与缏瑟为对耳。"庆善谢而亟改之。政和初,蔡京禁苏氏学,蕲春一士独杜门注其诗,不与人往还。钱伸仲为黄冈尉,因考校上舍,往来其乡,三进谒然后得见。首请借阅其书,士人指案侧巨编数十,使随意抽读,适得《和杨公济梅花》十绝:"月地云阶漫一尊,玉奴终不负东昏。临春结绮荒荆棘,谁信幽香是返魂。"注云:"玉奴,齐乐昏侯潘妃小字。临春、结绮者,东后主三阁之名也。"伸仲曰:"所引止于此耳?"曰:"然。"伸仲曰:"唐牛僧孺所作《周秦行纪》[1],记入薄太后庙,见古后妃辈,所谓月地云阶见洞仙,东昏以玉儿故,身死国除,不拟负他。乃是此篇所用。先生何为没而不书?"士人恍然失色,不复一语,顾其子然纸炬悉焚之。伸仲劝使姑留之,竟不可。曰:"吾枉用工夫十年,非君几贻士林嗤笑。"伸仲每谈其事,以戒后生。但玉奴乃杨贵妃自称,潘妃则名玉儿也。剥枣之说,得于吴说、傅朋,箫钟则庆善自言也。绍兴初,又有傅洪秀才注坡词,镂板钱塘,至于"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不能引"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之句。"笑怕蔷薇罥","学画鸦黄未就",不能引《南部烟花录》,如此甚多。【注释】[1]《周秦行纪》:唐代传奇。旧题牛僧孺撰。故事写迷途的奇遇。篇中以僧孺自述的口吻,说他在德宗贞元间举进士落第,经洛阳,将归宛、叶,过鸣皋山时,因暮色苍茫而迷路,忽为异香吸引,夜入汉文帝母薄太后庙的传奇故事。以虚构故事写艳遇,唐人小说并不罕见,但本篇涉及当朝妃子,故与众不同。作品情节简单,人物刻画着墨不多。【译文】为前人的书籍作注释是件很难的事,即使是像孔安国、马融、郑玄、王弼这样的巨儒解释经书,杜预解《左传》,颜师古注释《汉书》,也难免差错。在荆国公王安石所作的《诗新经》中,"八月剥枣"一句中的"剥"字被解释为:"剥,剥掉枣皮然后进献,其目的是为了敬养老人。"而毛公本《诗经》的注释说:"剥,即击打。"陆德明的《经典释文》说:"剥,音普卜反。"但是,王安石对这些说法都弃之不用。后来有一天,他随蒋山到郊外散步时,路过一户民家,见男主人不在家,便问他去哪儿了。家人回答说:"去扑枣了。"王安石这才知道此前自己搞错了,于是上奏朝廷,请求删去自己所解释的那十三个字,所以现在的版本没有这句话。

洪庆善为《楚辞·九歌·东君》篇"縆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篚"一句作注时,引用《仪礼·乡饮酒》一章中"其间歌唱《鱼丽》,笙奏《由庚》。演唱《南有嘉鱼》,笙奏《崇丘》"两句作比,说:"萧钟,就是从这两种乐器中选取两件声音和谐的,合作演奏乐曲。"书版刻好后,放置在坟庵,有一位路过的蜀人看见后说"还有一种版本"萧"字作"捕",《广韵》解释此字的意思是击。也就是击钟"。洪庆善非常感激,当即更正过来。

徽宗政和初年,奸臣蔡京下令禁绝苏轼的著作,不许人们传看学习,可是蕲春却有一位学者闭门谢客,专心注释苏轼的诗,几乎断绝与人的来往。钱伸仲任黄冈县尉时,因为考试太学生,多次往来于其乡,先后拜访了三次才见到那位学者。钱伸仲首先请求借阅其所注的书,学者指着案边的数十大本书稿,让他随意抽读,钱伸仲正好抽得《和杨公济梅花》十绝,其中"月地云阶漫一尊,玉奴终不负东昏。临春结绮荒荆棘,谁信幽香是返魂"几句的注释说:"玉奴,南朝齐东昏侯萧宝卷潘妃的小名。临春和结绮,乃南朝陈后主三阁的名称。"钱伸仲问:"您所引用的资料只有这些吗?"学者回答说:"是的。"钱伸仲说:"唐朝宰相牛僧孺所著的《周秦行记》记载他进入西汉的薄太后庙,看到了古代后妃们栩栩如生的形象,也就是所谓的"月地云阶拜洞仙",东昏侯因玉儿的缘故,身死国灭,玉儿因此暗下决心绝不背叛他,这才是此诗所用的典故。先生为何将之埋没不写呢?"学者闻听恍然失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示意儿子将书稿付之一炬。钱伸仲极力劝说将书稿暂且留下,但学者坚决不听,并且说:"我白下了十年工夫,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几乎要给天下的读书人留下笑柄。"钱伸仲经常提起此事,以警示后人。但是,可能他也不知道,玉奴乃是唐朝杨贵妃的自称,玉儿则是东昏侯潘妃的名字。剥枣的说法,得于吴说、傅朋,箫钟则是洪庆善自己的"创见"。高宗绍兴初年,又有一位名叫傅洪的秀才为苏东坡的词作注。最后在钱塘刻版印刷,注释者甚至在"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两句之下,不能引用"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两句;在"笑怕蔷薇罥","学画鸦黄未就"下,不知引用《南部烟花录》,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是举不胜举的。

唐朝士俸微【原文】唐世朝士俸钱至微[1],除一项之外,更无所谓料券、添给之类者。白乐天为校书郎,作诗曰:"幸逢太平代,圣上好文儒。小才难大用,典校在秘书。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遂使少年心,日日常晏如。"及为翰林学士,当迁官,援姜公辅故事,但乞兼京兆府户曹参军,既除此职,喜而言志。至云:"诏授户曹掾,捧诏感君恩。弟兄俱簪笏,新妇俨衣中。罗列高堂下,拜庆正纷纷。喧喧车马来,贺客满我门。置酒延贺客,不复忧空樽。"而其所得者,亦俸钱四五万,廪禄二百石罢了。今之主簿、尉,占优饫处[2],固有倍蓰于此者矣,亦未尝以为足,古今异宜不可一概论也。杨文公在真宗朝为翰林学士,而云:"虚忝甘泉之从臣,终作若敖之馁鬼。"盖是时尚为鲜薄,非后来比也。【注释】[1]至微:很少的意思。[2]优饫:富庶的意思。

【译文】

唐代朝官的俸钱非常低微,除固定的俸钱外,根本没有那些所谓的料券、添给之类的额外收入。白居易担任校书郎时,曾作诗说:"幸逢太平代,圣上好文儒。小才难大用,典校在秘书。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遂使少年心,日日常晏如。"到他担任翰林学士时,在升此官前,曾援引姜公辅以朝官兼任外官的故事,只向皇上请求兼任京兆府户曹参军一职,以增加自己的收入。皇帝任命他担任此职后,他非常高兴,写诗道:"诏授户曹掾,捧诏感君恩。弟兄俱簪笏,新妇俨衣中。罗列高堂下,拜庆正纷纷。喧喧车马来,贺客满我门。置酒延贺客,不复忧空樽。"然而,他每年增加的收入,实际上也不过四五万俸钱,二百石禄米罢了。今天的小官主簿、县尉,只要是在富庶之地为官,其收入都会三倍、五倍于白居易的俸禄,但他们仍然不知足。可见,古今官吏俸禄制度有很大的不同,不可一概而论。真宗时,杨亿曾担任翰林学士之职,他说:"虚忝甘泉之从臣,终作若敖之馁鬼。"大概当时官员的俸禄还相当微薄,与现在是无法相比的。

酒肆旗望【原文】今都城与郡县酒务,及凡鬻酒之肆,皆揭大帘于外,以青白布数幅为之,微者随其高卑小大,村店或挂瓶瓢,标帚秆,唐人多咏于诗,然其制盖自古以然矣,《韩非子》[1]云:"宋人有酤酒者,斗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帜甚高,而酒不售,遂至于酸。"所谓悬帜者此也。【注释】[1]《韩非子》:韩非子(约前280—前233),战国晚期韩国(今河南省新郑,属郑州;郑韩古国在今天的河南新郑)人,汉族,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和散文家,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世称"韩非子"。今存《韩非子》五十五篇。

【译文】

现今在都城和郡县的酒店,以及所有卖酒的店铺,一般都在门外挂一幅大帘,大帘由数幅青布或白布做成,小店的幌子高低大小随意,而那些乡村小酒店有挂酒瓶的、有挂酒瓢的,还有用扫帚秆做标志的,唐代人的诗文对此多有反映。这种规矩大概自古以来就有,《韩非子》中说:"宋国有个卖酒的人,酒具中盛得很满,对待客人也很殷勤,所造的酒非常香醇,门外的旗帜挂得也很高,可是他的酒却卖不出去,以至于都腐败变酸了。"其中所说的悬挂旗帜,正是酒幌子。

【评析】

《容斋续笔》共十六卷,成于南宋绍熙二年(1193),洪迈共用十三年来完成。宋光宗绍熙元年,洪迈进焕章阁学士,知绍兴府。绍熙二年,上章告老,进龙图阁学士。同年完成《续笔》。

淳熙十四年八月,洪迈去见皇帝,帝说:"近见甚斋随笔。"洪迈惊慌道:"是臣所著《容斋随笔》,无足采者。"皇帝夸了洪迈,迈出来询问了他人,知"婺女所刻,贾人贩鬻于书坊中,贵人买以入,遂尘乙览。书生遭遇,可谓至荣",因此"复衷臆说缀于后",而又怕"与前书相乱,故别以一二数而目曰续,亦十六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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