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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because you are 别在我的坟前哭by白芷

《白芷滩头望草船·蒹葭》

作者:原上菁

你无耻!因为你在歌颂苦难!

You shameless! Because youve chanted the suffering!

我们柳家老墩就座落在洪湖西南隅无边沼泽的水岸上。湖村浪屿,对天地风云于野旷,识四季风物于细微;四时危波怂岸,世代耕读相传。

一条穿过石剅的小河破村而出宛延流入荒湖深处,这就是石剅河。

石剅河口筑土垱,蓄春耕之肥水,溢梅雨之泼湯,自动调节水位,使里垸万亩熟田旱涝无虞。石剅桥上最系乡情,这里是村人登高临远,闲话古今的爽垲,也是晨钟朝发,牧笛晚归的村驿。剅外野水的春汛来得早,轻舟下湖,兴致高扯起一张帆来,船歌起处,帆儿象亮翅的白鸟飘飘然,飘呀飘呀就飘然隐入青芜了;剅上秋月上得迟,旅雁归来,它们一定识得石剅河水面上的清霜,湖村旧地,草舍连毗,村树迢隐,荒蔽好棲藏。湖烟浪雨本无象,唯石剅雄壮,清流吐月,八面豁风,四方附会耕稼淘渔的故事。

少年回乡那时节有心采撷作文即景,石剅桥风最好消磨时光。尔后回乡务农,接受再教育,体验一夜归农的际遇,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下乡三月,生产大队安排我去石剅守垱,本是轻松活,责任则攸关农田水利。

早春是砍草溽肥的季节,每天拂晓, 里垸有上百只划子穿剅而出下湖去砍蒿草;傍晚,满载而归的草船必然要返回石剅,翻垻进垸子散草;日日里重载草船翻坝的号子雄壮,声振远近,向晚不减其呼呛。我是坝主,指挥草船翻坝和养护坝体是我的职责。每推升一只船,必检查一下坝体受损状况便随时修复。为了避免重船撞损泥垻,我会不时跳下水把持船势,因势利导将船提升到最佳翻垻位置,坡上七手八脚发一声喊,几千斤草船一哄而过。这就是我下乡务农的第一课,只须出些蛮力吆五喝六就行,勿须任何操练。尽管半截身子都泡在水里,当时并不在乎。

那一日天将晓,砍草船照例结队下湖,石剅里早拥挤作一处,呵忽杂音甚嚣。

我一眼就发现弟弟单驾一只划子混跡在大队人马中,中仓嚇然亮出一把长柄镰刀,一付装草的竹挑子,一把戽水的撮瓢......我明白了,这孩子自恃勇力,自願去体验极限农活——下湖砍草!

他怕我唱反腔,事前不透出一点儿风来。

其实他从小单纯、率直、莽撞出自性情,从来对新奇事儿信以为真还笃信无悔,他实信只有投身原生态劳动才能得到人生历炼!

砍草是公认的技术与勇力并收的活路,是湖区稻农最能展示男人风采的单挑活!我自己单薄没有理由去阻止弟弟雄姿英发,可他的确还不到力堪负重的年龄,他是一夜之间不容思考就随知青大潮发一声喊而下乡的,当时究竟为何那样冲动我们至今都没搞明白!

砍草帮摆出一字长蛇阵轻舟信桨望远湖而去,一路上波平浪细,荒腔野调信口呼哷惟独弟弟一只划子不在调上。初下乡他驾船技术还不那么娴熟,紧一桨慢一桨船儿象一只试泅的雏鸭在船阵里冲突!我几回翻身抢上石剅桥,放眼沧波隐约,那只精进趔趄的划子就是他。下湖砍草活最苦,无法想象的体力折磨和难以忍耐的野外孤独会持续考验苦作生命的坚持。这莽少年天生好胜性子野,单刀驭舟去与湖草奋斗其乐无穷,我咀里不说终究于心不忍。父亲的叮咛旋然在耳:你是哥哥啊!他可怜,那么小就下农村......

划子去远了,只望见石剅河远远的泥岸上蓬薮萋萋无名杂草终日让野风吹拂不定。毛汆子儿说早春最发草要数白芷湖。

白芷湖是村人以秋荻飞花命名的一泓水潭,那儿水草丰美,有取之不尽的水产资源。当春汛还在泥下呜咽没能上得滩头之时,这里早已是蒹葭苍苍,绿水一方了。更东风夜长,潮头是半夜里吼着上来的,天明就了见铺天盖地的芦草隨潮势而饮浪疯长,大有潮来天地青的运势。毛汆子儿说:哥你说巧不巧,潮涨多高这草就长多高,潮涨草长,赌长!又说:赌长好,越砍越长,先祖早知道我们只有种田这点儿本事别无出息,就把包括白芷湖这么一方水土传给我们...... "

象你和胖子哥,大城市读书搞科学做大事情多好,又有钱赚!偏偏跑下乡来朝泥巴地里打滚!说是‘广阔天地炼红心’,我们生在农村都活得不计较,看你和我们谁该学谁?

......

新草总是最先给野水带来春的生机,可惜绿衣风舞无人识,一任砍草大军乱刀收缴,然后解往里垸溽作肥土养谷田。

船队在草泽上散开各自为战。众好汉跳下没膝深的水沼里大显身手只顾挥舞长柄镰刀着野草发威。汆子儿说乡下人没有百十来斤臂力不肖开荤试得伙食,又说空有蛮力也枉然,装船、戽水都有窍门,倘装一栽脑壳船,水又戽不出,篙子撑断了都莫想回去!

汆子儿哪来的透彻!一针见血就是针对我们这些缺乏农性的城市知青的。先文革后下乡,大无畏,干什么事都没责任心,过混!惯于扎堆子,抒豪情,喊口号,打逛语,虚妄自恋,到头来一无所获然后一哄而散......

这回散得终极,被散成了散户农民了。

值今日石剅登高,极目洪荒,再也不是晴川历历汉阳树了,也不是站在草原望北京了,真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不能将息的农民兄弟了!

我只想看到他泊在哪片草场,想看他舞刀涮草的一招一式,动作变形会吃力不讨好的;初学砍草的人装船会急躁,返起工来毛焦火躁;坤哥子帮他把镰刀细磨得发白,该不会不帮他这位鲁莽兄弟装船吧!

白芷湖太远了,白水汪汪,路漫且长,我看不见他,湖风把我的眼睛吹得睜不开......

剅上守望一日,我望了一整日的湖风!

父亲的话又上耳际了,凡事要量力而行呀,...... 将来都会还给你们的呀!

我怕他过劳受损将来怎生向父母交待!想帮他又帮不上,只有去剅上瞭望。

望也是空望,把个白芷湖望迷茫了,望不到头。种湖田就是这样,天天要出船,天天盼船归,一怕遇上东风暴,又怕遇上西邪风,还怕 ......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没说作为到何时,都说願意扎根一辈子!

一下田就怂了,想跑又跑不脱!

说来也巧,那天是我守垱开张日,恰逢弟弟下湖砍草头一遭。

剅下剅上一老天,终于有划子归来了,湖草皆装成方垛,远眺去象集装箱高耸入云不差。一艘、二艘、三艘...... 回船逶迤连绵,象三国赤壁连环链套住的战船,其间还伴有潇然唱喏呢!动静拢来了,石剅上下也随之轟烈起来。外村的船睹我面生,以为是蹲点干部下现场,翻垻利索如过江之鲫。

我的心思在远方,在烟波迷离的白芷湖。渐晚风凄紧,野水迢迢,不见少年踪影。

几只拖尾船也陆续到岸了,打探也无消息。向晚冷风西移,寒气袭人,此时回船虽不是打头风,斜风逆向也是难境,生手迟回船虽在情理之中,眼看西风渐上劲寒气袭来使人渐生寒栗 ......

春上只不撞着‘东风暴’,乌天黑地打炸雷扯火闪瓢泼雨,一不小心就会翻船!毛汆子儿来了,可怜的孩子最粘胖子哥。

劳累一整天的人们都歇了,村舍炊烟四溢草禾香,牛儿也落棚了。

汆子儿对我说:哥,我不饿!你还打赤脚冷不冷呀?说话间,远处沧波的灰濛里蓦然现出一只船,是砍草的划子。那一船草装得好漂亮,好高啊,象瓜洲古渡的楼船!细看那船走得又快又稳,象是装有东湖游艇的螺旋桨!

回来了,是坤哥子。

瓜洲楼船接天处,暮霭阴沉大荒外,又一只重船凫水而来。

是胖子哥。胖子哥回来了!汆子儿高兴得搂着我脖子乱蹦乱跳。这个该死的兀胖子,这回摆尾子了吧!

石剅归舟平常事,知青砍草话平常。殿后的草船也未免回来得太晚了点!眼看昏暮之下的西邪风渐啸声凄紧,船儿已无法避让揭地而起的障气,重载当风,顿失把控。

坤哥子英俊慓勇,臂力过人,他自幼玩船有路数,会用大河艨舸扳樯风的技术驭斜风而行舟。再则,他的楼船已距离石剅不很远了。

只可怜城市青涩少年尚懵懂,他初中只读了两年先文革后下乡"闻所未闻什么西邪风、扳樯风、东风暴、偏风雨!慌里慌张怕翻船,他频频将槁桨易手左右使力左右不得势,那船儿只在吼风里挣扎!幸好,他的船已接近石剅河尽头的泥岸了,有办法了!

快,快回去拿条纤绳来!

接过氽子儿的长纤,我飞也似窜下河埂,捡草深之处下脚飞跑,裸泥上的螺壳、蚌衣扎得脚板出血,顾不得了。一口气跑到蓬蒿尽头,险船就在水下腾挪。这当下船老大看不到我,集装箱挡住了。他满满一船湿草装得板板实实还真有点像模像样咧!

我急淌水过去,就势挂上绳,牵起就跑!汆子儿跟上来了,这会儿伏尔加河先上两位纤夫再说!

船稳了,稳步奔石剅,象装有螺旋桨的东湖游艇。倘剅上点起瓜洲灯火,照一下,知青划子可能也不会比坤哥子的楼船逊次多少吧!

天空上乌云飞驰过来,越堆越厚越重,预示着一場暴风雨就要来了。

夜幕下,河道上,草船飞。传来长坂坡一声吼:鬼要你们来的!

二0一五年夏日清凉望我故乡石剅风十里和畅 约培

2018年8月《上上阁》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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