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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敬地拜读高皇帝(朱元璋)慰劳海南卫指挥使的诏书,其中道:“阔大的南海中,有数千里奇特的田地,位置在炎热之处,多热少寒。”当时,琼州设立职方(官名,明清职方司)才六年(职方司三年一报),地处炎天南海之外,荒僻鄙陋,然而高皇帝却视它等同为京城百里以内的郊区,并用“奇”字褒赞它,难道是无意的吗?高皇帝的御制文集有若干卷,慰劳天下军卫的诏书,成百上千,大多只是叙述其边疆险远,将领勤劳,戍边艰苦而已,没有如此这样褒赞边疆地域的。哎!圣人的心与天相通,事物的美丑好坏,必然在千百年之前就已预知其以后的必然发展,我郡在今天,物力繁庶,民风习俗淳美,贤良之才汇集兴盛,与中国内陆无有差异,而且英俊奇特,与平常人有所不同,有其必然之由呀!丘濬世代居住在海南,游学北国,偶然小有见识,故而郑重地稽首跪拜着为吾郡赋颂:

有个奇特之地,在南海之中。远在地理版图的边陲尽头,绵延的地脉在潜处相通。山脉独自崛起,像昆仑一样高峻,水流全都在此汇归,形成大海;山气因直通而专一,海势没有离散而完足。万山绵延,这是其独特处;众川水汽弥漫,这是其山谷;难道这是员峤和瀛州等仙境的分部,是内陆府县迁移到了这个异域之处吗?有奇士一人,集纳了这个奇特之地的全部灵气,他游学北国,和天下各地的士子较量学问,在朝堂发表言论,展现学识,在朝堂翱翔,在仙山徘徊,在天地四方之外放纵言谈,在诸子百家之间自由出入,自认为出生奇特殊胜,敢于肆意高谈阔论。翰林主人(大赋体制,常虚拟人物对答,“翰林主人”是作者虚拟之官职人员)听说了,大为吃惊讶异,说:“喂!你过来,你生在大陆界外,大海边上。学问是从哪里得到?道是哪个传授的?从哪儿来到这里?有什么见识能说说?给我一一道来,我将把你所说内容,记录在简编书册中。”

士子说:“是,是。”乃作揖而道:“天一生水(《河图》:“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融汇成为河流;地十成土(《河图》:“天五生土,地十成之。”),集结成为山岭。河流,是天地的血液和脉络;山岭,是天地的肌肉的骨骼。血液脉络流行在肌肉骨骼之中,贯通中间又露出外面,露出外面又环绕中间。这是一方广大辽阔的地域,具备元气的浑沦整一,容纳日月的出没起落。然而这片地域之外,在广大无边的水域上突起的一方小地域,又不知道有多少个类似的窟穴。所以,博大而显的地域是帝王的疆宇,细小而微的地域是神仙的山丘。帝王的疆宇叫神州赤县,神仙的山丘叫员峤瀛州。一者非羽化飞升不能到,故而没有世间情理,一者虽声名显赫繁荣昌盛,但不能真正自在。只有本人所居之地,介于仙境和凡世之间,似是岛屿但不寻常,有如仙境却不虚幻。有着世间的衣冠风俗和礼仪,而居住在阆风和元圃等仙境般的地方。地势处在边陲尽头但气脉没有隔断,区域虽小但体局完整。九州一片宽广疆域,这是其奥秘处;四海一体相连流通,这里是其关窍处;向上直到北极才一十九度,和天际相近;远离京城几乎有一万里,地形广大。那浩茫的大海啊,和天际交接;那广漠的平川啊,壮阔了大地边界。难道不是天地自然的安排,蕴藏如此的奇观在辽远阻隔之地,用来显示天子听闻的深远细致,表明帝王教化的无远弗届?这片土地,真可谓奇特,然而奇特并不怪异。”

翰林主人说:“你的讲述很清晰明辨,难道真的是这样吗?稽考古代典籍,这个地方《禹贡》并无记载,《职方》亦无著书,设为郡县是从汉武帝时才有,而其范围仅是星纪(星纪:十二星次之一,对应地上的吴越区域)的边缘。在汉代之经历了七世,就曾遭废弃,其在或不在,并不被看重。所谓的甸,是王畿之义,并不指辽远之域;所谓的奇,是殊常之义,并不指可寂寞无名之地。你的话,从何说起呢?”

士子回答说:“这岂是我的话!”于是谨慎而兴起,惊悚而恐惧,把手放在额头上,往北望着天,行跪拜礼百次,迎风言道:“这乃是我太祖圣神文武统天大孝高皇帝金口所说,皇帝之言真是宏大!自从我郡得到此言,地越增而高,风物更加秀妍,山川草木焕然一新,仿佛在上林苑和樊川附近;地域整齐划一,与侯服(王城外围,离王城一千里的地方)和邦畿(王城及其所属周围千里的地域)之地相连。啊!地方因为人而殊胜,自古而然,兰亭因为王羲之而闻名,天台山因为孙绰而流传,残山剩水,经文人墨客所欣赏吟咏,尚且能扬名中外,美名从当年始流传,看看我故乡这个奇特之地,环海为疆,地域达二千里有余,纵步以行,地方虽远,昂首而观,天则很近,一旦有大圣人笔下品题,山势高凌而向内,波光粼粼而欲起,自然风物是如此,人则可知。我之所言,难道没有根据吗?”

翰林主人抬头思索,低头感叹道:“的确是这样,希望你详说其中缘故。”士子道:“在下年少时从学,成年后游历四方。虽然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但它的奇特之处,或许不能详述。我曾多次查核有关大禹和伯益等人的记录,想象章和亥等人游走过的地方;古往今来之宙,上下四方之宇;天幕从牵牛星的位置向左舒张,地形从昆毕两星对应之处往右开启;天有西北、西南、东南和东北等四维,地有东西南北等四极,东到泰远,西到邠国,南到濮鈆,北到祝粟。管子说名山有三千座,墨氏说大河有三百条。三百条大河总归汇于东南,三千座名山皆发源于西北。所以海是河的集合,岭是山的积聚。这片土地,位置在南岭的尽头,又越过边际而突起,在与大陆隔绝的岛屿上开辟千里的境域,总括汇聚中原大地各处地脉。天下的山脉,都从昆仑山起始,经过西北的戎地到达中原的夏地,化险峻为平地,分成两个区域,转折成三条支脉。其中一支,过湖穿江直至衡山和霍山之处,然后散开分离,到了这里地势接近收拢,于是更加险峻巍峨,高耸伫立。有谁知道有一支山脉渗透出海外?那片地方景象井然有序,就像是秦和晋两地的平原。天下河流,都流向渤海和溟海(神话传说中的海名),浩浩荡荡,虽然方向往东,但都转折向南和西,停留而止。大江大河边上可形成京城都会,小水域之处可聚为沙洲岛屿,到了末尾之处万水收束众流囤积,因此浩渺而无边无际。这里水势奔腾直下,溺水者很难救起,水域幽深广阔,辽远浩大,有谁知道有一座岛屿孤立在大海之中?这片土地和大陆之间相隔不远,可凭借小船通航,和大陆的江湖水域没有不同。海峡可以过渡,不超百里;这里的山丘可轻松翻越,不过八尺到一丈之间;坐船往返,早上出发晚上可以回来。人们行走,穿鞋持杖都可以。以为它峰峦叠嶂,竟然是平坦开阔;以为它潮流急促,竟然是悠然缓慢。虽然是非常小的疆界,却有大都市的气象。光明普照而元气运化无息,因此生机勃勃,水土特殊因此物产形态奇异。草木过冬不凋零,花朵不逢春天也盛开。境域在大陆之极边缘,大海可以宣泄它郁结的毒气。地形四周平坦,没有什么遮挡;粮食一年可以收获三季,可有积蓄。路边没有乞丐,山谷多长寿老人。自古以来没有战争,苏东坡的话可以作为证明。这是个风水宝地,道家典籍的判断一点不假。民众的生活带有古朴的气息,各样物产形状美丽奇特。植物花纹色彩鲜艳,芳香浓郁;地上摘的水里捞的,种类繁杂。动物皮毛鲜明带有斑纹,温和会叫;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奇形怪状。别的地方常有的,这都有;别的地方从未有的,这也有。每年养蚕可收八次茧,田里要种好几次禾苗。山里多薯芋,水中多鱼蚌。所产的物类并不单一,可吃的东西很丰富。囊括了中外物产,齐集了南北品种。树木产出汁液,有些树木甚至有带着酒味的汁液。桄榔芽苞中类似面粉的东西,柳豆树长着豆荚。有长得像人面的竹子,还有长得像人手的果实。螃蟹聚集成团像块大石头,鱿鱼捕捞成堆屯满了阜港。小鸟成群五彩纷呈,鲎鱼并游成双成对。修长的大虾长着龙一样的长须,长满花纹的鱼像披着鹦鹉斑斓的羽毛。有鱼类跑到陆地之上也许会变成火斑鸠;树木垂下的根须,卷曲拼拢很像金毛狗。黄鼠狼沿着树梢飞跑,马车在树果下穿行,鱼皮可作刀鞘,蚌壳可用来盛酒。波浪底下的沙子,走起来如螃蟹般歪扭;海边的贝壳,大得像盛酒的玉斗。花梨木不用雕刻自有纹理,乌樠树不用洇染自然发黑。椰子一物可有十种用途,吃槟榔要用料三种,体现出四样德行。木头里的汁液树脂可燃烧制成香火,鸟类里的鹬毛可加工为首饰。

有自然生成的器具,也有光彩灿烂的人工锦绣织品。别的地方有老虎,唯独这里没有,也许是上天要让诸民繁衍生息在这里,不必夜晚关门闭户的提防,没有困守藩篱的忧虑吧?江南没有蟾螂,唯独这里才有,难道是上天要让众人长久的居住在这里,一开门就欢喜,没有北风寒气的担忧吧?噫!这地方和雷廉两州只有一水之隔,而出产的物品竟是迥然不同。远距齐晋两地万里之遥,而风气习俗相通,为什么会无差异呢?虽然说万物的生成是偶然的,哪里能知道造物者没有深意呢?然而这地方之所以是这地方,而奇之所以奇,因为它始终是这样的。”翰林主人道:“是的。这是物产的奇特之处。为何没有人才呢?是不是奇之所以为奇,只是奇于物产,而遗漏了人才吗?”士子道:“不是的!天地间盛大流转的气机,是北方开始而向南行走。”“最初,黄帝定都在北方的涿鹿,接着尧舜向南定都在黄河东岸,后来周朝兴起又从丰镐向南迁到洛中,这样从北逐渐向着南方转移,不只是天地的气运是这样,而且帝王治理教化也是遵循这样来开始结束的。水从天一生发,坎卦的方位在北方;而艮卦代表山,其方位在东北;气机从北方到东,折转向南方,所汇集融合而流转的,不只是一山一水。山的余脉成为岭,水积聚成为海,而这片土地位置在岭海之外,收集散乱的气机而汇聚之,穿透余脉而发出之,所以疏通了郁结,解散了束缚,它的流域最悠远,地势最南端,脉络最细微。所以开天辟地以来,天地之间的气机最后才到达这里,到来最晚,发动也就迟缓,这是其理,也是形势所致。所以夏商周三代之前,这片土地在荒服的范围之外,而成为骆人、越人的领域,到了汉朝第五代时,才和其他七郡一起归入中华版图,民众用粗带子来系结头冠的习惯还没改变,依然把头发挽成椎形而用葛草做衣,拿着章甫那种殷朝的帽子来戴着,还懵懂不识礼仪。魏晋以后,中原多有动乱,懂礼仪的文化人,或当官或经商或迁徙或服役,纷纷前来此处。聚居相处,熏陶教化,时间长了,当地风俗得以化,久而久之迁徙而来的客人成了主人,粗野强悍的人变得仁爱温和,赤身露体的人学会了穿衣着履。如今礼仪习俗日日更新,弹琴和读书的声音处处可闻,礼乐文明彬彬而盛。北上为官任职的当地人和四方英才不过是先来后到,金榜题名,跻身仕途,其中出类拔萃的,已经是冠冕佩玉,立在天子殿堂,建功济世,君民关系像尧舜时代那样的和谐。谁能说这奇特之处只在物产而不在人才呢!”

翰林主人离开坐席,起立而拱手道:“圣神之所见,真是神奇!所谓的奇,如今有验证了。”士子说:“不。哪里不出贤才,贤才的出现不择地方,人才的涌出,哪里没有呢?神奇!神奇!难道仅止于此吗!在我圣祖创立基业之初,疆域达到天地之广,兵卒守卫在极鄙远的边界,丝纶之乐、雅颂之诗,无日不有,无处不到,然而对于我故乡的描述,独专誉其美,地方不是甸,而称它为甸;未被人发现其奇而预知其奇被后人知晓,难道是无意的吗!帝王是代上帝来言说,圣人的心意,通乎天地,所以能把握受命于天的吉兆,而神妙地定夺神功,能阐释大地呈现的福瑞,而斡旋于雄厚的形势,远处用移,近处用书,轨度相合的都一样,内容变化以形容声势,教化所达,没有区别,咫尺之间,举召万里;须臾之时,流传后世,化腐朽为神奇,变驳杂为精粹,对待远的如同近的,教化没有到达继续推行。帝王所期待的,没有不实现的,将奇异之地引出,而不可代替,终万古也是这样。故这地方之所以叫甸,甸之所以为奇,虽为天地所生成,然而能受到表彰,彰于万世,根本原因在于承奉了上天的运气,也在于这位经略山河的圣帝。”

翰林主人听到这席话,欢然而笑,若有所思道:“真是神秘!上天把这个地方藏得好远,圣人对它有所期待呀。开天辟地以来,至于今天,不知道过了多少运,多少世,从开辟此地以来,不知经过了多少帝王。然而他们大多视此为穷荒之地,于是废弃不管,谁知道能有今天的奇特处呢?没有借词臣的代言,没有用辅臣的建议,如果没有皇帝发于衷心、运用睿思,写下文字,作成诏令,就没有办法了呀。皇帝的语言,就是上天的意思,你说到这里,也就是奇士了。”

于是答复士子三遍,继而唱道:“我高帝圣明,开天辟地。上天眷顾,付出所覆之全部。仁爱遍及八荒,独钟情于穷荒海上的一块空地。这个甸真是神奇呀!非常幸运得到圣人品题之言,在此后的千秋岁月中,光辉常常闪耀于天地之间。”

(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郑天熙译注)

来源:海南发布综合海南日报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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